1991年的春天,比往年增添了幾分明媚與喧囂。
松花江解凍時那陣陣如雷的冰裂聲早已消退,順流而下的冰塊在春陽下化作滔滔江水。街道兩旁的白樺與丁香吐出新綠,中央大街上的麵包石被幾場春雨洗得發亮。街頭巷尾的報亭里,人們正圍著討論即將到來的「五一」國際勞動節,以及報紙上關於經濟體制改革的字字句句。
在這個年代,「五一」勞動節是全民期盼的法定假日。廠礦、學校和機關單位紛紛掛起了紅布橫幅,街上的喇叭播放著昂揚的歌曲,空氣里到處瀰漫著一股生機勃勃的歡快勁兒。
而對於哈爾濱市省公安廳家屬院的陸家來說,這個1991年的「五一」,更是雙喜臨門、千金不換的大日子——老大陸志遠要結婚了。
早上七點半,陸衛東站在客廳的鏡子前,繫上了警服最上面的一顆扣子。
半年的時間過去,他脖子上的那道子彈劃痕已經凝成了淡淡的粉紅色疤痕,隱沒在挺括的警服立領之後。55歲的他,雙鬢又添了幾縷白髮,但眼神卻愈發沉穩堅毅。
「衛東,別在鏡子前照了,趕緊來幫忙抹窗戶!」
王淑芬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帶著幾分風風火火的喜氣。
如今的王淑芬,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大紅毛呢外套,頭髮燙了時下最流行的微卷,整個人顯得富態而利落。她手裡拿著用紅紙剪好的大「囍」字,腳下踩著小木凳,正指揮著大兒子陸志遠貼窗花。
「媽,貼高點還是低點?」
陸志遠穿著一身嶄新的的藍色工作服,戴著黑框眼鏡,身材高大,氣質斯文。他是哈工大實驗中心最年輕的工程師之一,平時埋頭於光電儀器研究,極少關注人情世故,此刻手裡拿著漿糊刷子,倒顯出幾分書生氣的侷促。
「再往左邊挪挪!對,就這兒!」王淑芬看著窗戶上那鮮艷奪目的紅囍字,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你這孩子,搞了這些年精密儀器,連個囍字都貼不正!明天可不能露怯,你岳父岳母和單位領導待會都要來呢!」
「媽,曉茹不是計較這些的人。」陸志遠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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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的「曉茹」,叫方曉茹,是哈工大實驗中心同課題組的女研究員。兩人在實驗室里肩並肩熬了整整兩年,從光譜分析談到光電傳感器,最終擦出了愛情的火花。
在這個年代,知識分子的婚姻講究個「根正苗紅、志同道合」。方曉茹出身於教師家庭,本人又是哈工大的高材生,政審材料一路綠燈。就在上個月,哈工大黨委組織部和省廳政治部正式下發了《關於同意陸志遠同志與方曉茹同志結婚的批覆》,不僅准許兩人結婚,哈工大實驗中心還特地按政策給陸志遠分了一套位於學府路教工三村的兩居室福利房。
為了這套六十多平方米的新房,王淑芬可是下了血本。她找人打聽了哈爾濱最出名的木匠,用上好的水曲柳打了一整套組合櫃和雙人床,還托人在省百貨大樓搶購了一台二十一英寸的「熊貓」牌彩色電視機和一台「容聲」雙門冰箱。
「這房子是公家分的,但生活是自己的。」王淑芬一邊收拾著客廳,一邊對陸衛東嘮叨,「志遠這孩子踏實,曉茹也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姑娘。咱們做父母的,絕不能讓孩子在婚禮上受半點委屈。」
陸衛東走過來,拍了拍志遠的肩膀,眼中儘是欣慰:「房子拿到了,組織批准了,這就是最大的喜事。志遠,以後成了家,既要搞好科研,更要照顧好曉茹,聽見沒有?」
「爸,我知道。」陸志遠鄭重點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而熱鬧的腳步聲,伴隨著大包小包碰撞的動靜,還有熟悉的煙臺口音:
「哥!嫂子!開門啊!俺們把爹娘接來啦!」
陸衛東和王淑芬渾身一震,對視一眼,眼裡全是驚喜:「是衛紅和春生來了!還有爹娘!」
陸衛東一步跨過去,猛地拉開了鐵皮防盜門。
門外,站著呼呼喘著粗氣的妹夫章春生和妹妹陸衛紅。
幾年的歲月改變了太多東西。當年在山東青島海邊刨食、過著苦哈哈日子的小兩口,如今徹底脫胎換骨了。
章春生穿著一件黑色的牛皮夾克,腳踩擦得油光水滑的皮鞋,腰裡塞著個黑色的真皮公文包,雖然滿臉是汗,卻透著一股子商人的精明與幹練;妹妹陸衛紅穿著一身燙金花的紫紅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羊絨圍巾,懷裡緊緊抱著個大布包,滿臉都是喜悅的紅暈。
這些年,王淑芬的貿易公司越做越大,將魯南地區的貨運與大宗商品中轉業務全盤交給了春生和衛紅打理。小兩口吃苦耐勞、踏實誠信,把分公司經營得紅紅火火,不僅在青島買上了大房子,還成了當地有名的致富能手,真正過上了「掙得盆滿缽滿」的好日子。
但在陸衛東和王淑芬面前,他們依然是當年那個恭敬、孝順的妹妹和妹夫。
而在他們身後,兩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正互相扶持著,顫顫巍巍地走上樓梯。
那是陸衛東的爹和娘——老兩口如今已是七十多歲的年紀,身上穿著一身乾淨整潔的深藍色棉布衣服,手裡扶著拐杖。老頭子手裡還死死拎著個布口袋,裡面裝著老家特產的炒花生和紅棗。
「爹!娘!」
陸衛東眼眶瞬間濕潤了,一步衝下樓梯,半蹲下身子,死死握住了老父親那雙滿是老繭、褶皺如樹皮般的大手。
「衛東啊……」老老爺子張了張沒剩幾顆牙的嘴,眼角流出了淚水,顫抖著摸著陸衛東的臉和脖子,「俺聽春生說……你又當了大官,破了大案,還傷了脖子……爹在老家天天燒香念佛,就盼著你平平安安的啊……」
「爹,我沒事,您看,我好好的!」陸衛東聲音有些哽咽,「走,爹娘,咱們進屋!」
「哥,你慢點!」妹妹陸衛紅抹著眼淚,在後面小心扶著,「哥,嫂子,為了把爹娘接來,春生專門向當地車隊包了一輛麵包車,一路從山東開到哈爾濱,就怕老人家坐火車折騰壞了身體。」
「春生,衛紅,辛苦你們了!」王淑芬趕忙迎上前,拉著老太太的手,一路無微不至地往屋裡引,「快進屋!熱水早已燒好了,洗洗臉,暖和暖和!」
一行人湧進客廳,原本寬敞的房子頓時顯得有些擁擠了。
老老爺子坐在花布沙發上,環視著四周明亮的電燈、精美的彩色電視機和滾燙的暖氣片,激動得嘴唇直哆嗦:「好啊……好啊!當年衛東光著腳從老家出來當兵,誰能想到……咱們陸家能在哈爾濱紮下這麼大的根,住上這麼好的房子啊!」
「爹,這都是託了黨的福,也是衛東自己爭氣。」王淑芬端來滾燙的薑絲紅糖水,恭恭敬敬地遞到老兩口手裡。
章春生解開皮夾克,擦了把汗,笑著從公文包里拿出幾個沉甸甸的紅封套,遞給王淑芬:「嫂子,這是我和衛紅給志遠準備的賀禮,還有咱們山東分公司這個季度的財務報表。嫂子你放心,咱們在老家的生意規規矩矩,絕不給哥和嫂子丟臉!」
「來就來,還拿什麼錢!」王淑芬嘴上埋怨,心裡卻是無比的舒坦與欣慰。當年那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貧苦家庭,如今終於苦盡甘來,每個人都在時代的大潮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沒等屋裡的熱茶涼下來,門口又響起了一陣爽朗如洪鐘般的笑聲:
「爸!媽!我回來了!!」
門一開,一股帶海鹽味的凜冽風采席捲而入。
只見老二陸志剛一身筆挺的九零式海軍夏季白色軍裝,肩上佩戴著閃亮的軍銜,挺拔如松地立在門外。
因為長期在海上執行巡邏任務,志剛的皮膚被日光和海風曬成了健康深邃的古銅色,雙眼如鷹隼般銳利,身上散發著一股經受過大風大浪洗禮的鐵血軍人氣質。
「志剛!我的兒子啊!」
王淑芬驚呼一聲,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撲上去一把抱住了志剛。
「媽!」陸志剛用力抱了抱母親,隨後後退一步,端端正正地向陸衛東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海軍軍禮:「報告陸廳長!海軍某驅逐艦支隊副槍炮長陸志剛,完成海上巡邏任務,獲准探親假歸隊!向父親報到!」
陸衛東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成長為海軍中堅力量的二兒子,眼中滿是驕傲。他伸出厚實的手掌,重重拍了拍志剛寬闊的肩膀:「好小子!又結實了!像個軍人的樣子!」
志剛咧開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從背上的軍用旅行包里抱出幾樣寶貝:「爺爺、奶奶,爸,媽!我這次巡邏經過南沙和東海,專門給你們帶了海參、乾貝,還有我親手撿的貝殼!」
「好!好孫子!咱們陸家出了個護國衛海的大將軍!」老老爺子高興得直拍大腿。
正當志剛跟志遠緊緊擁抱在一起時,樓道里又傳來了歡快的交談聲和清脆的笑聲。
「爸媽!我們把大姐和志平接回來啦!」
隨著這聲清脆的呼喊,老三陸秀蘭、男朋友周遠,帶著老五陸志平,以及老四陸秀芳,一齊湧進了屋門!
老三秀蘭如今在中國美術館也算是站穩了腳跟,穿一身修身的淺色小西裝,落落大方,氣質優雅;她身邊的周遠則穿著乾淨的藏青色夾克,手裡提著四盒稻香村的精裝糕點、兩瓶景泰藍瓶裝的喜酒,顯得既穩重又懂禮數。
老五陸志平穿著北京最流行的衣服,長得高高大大,一進門就嚷嚷:「爸!媽!三姐和周遠哥專門去學校接的我,我們在特快列車上碰到了二姐!」
老四秀芳從瀋陽趕回來,身上又有了些當年小丫頭的風風火火,手裡提著溝幫子熏雞和盛京糕點,一進門就嚷道:「大哥!你結婚這麼大的事,我就是翻牆也得趕回來啊!恭喜大哥!」
一時間,狹小的客廳里人聲鼎沸,歡聲笑語幾乎要衝破屋頂!
老大志遠、老二志剛、老三秀蘭、老四秀芳、老五志平,加上周遠、章春生、陸衛紅,以及老爹老娘、陸衛東和王淑芬,整個陸氏家族的核心成員,在這個1991年的「五一」前夕,破天荒地全部聚齊了!
陸衛東坐在沙發中央,看著屋子裡這熱火朝天的景象,看著滿屋子健健康康、出類拔萃的孩子們,只覺得胸口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與滿足填得滿滿當當。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在黑龍江冰天雪地的廢墟和林海雪原里摸爬滾打,妻子帶著孩子們在簡陋的平房裡啃凍白菜;想起了那些在死人堆里、在槍林彈雨中掙扎的歲月……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流血,所有的堅守,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最絢爛的煙火人間。
「好了好了,孩子們都到齊了,咱們先去志遠的新房看看!」王淑芬大手一揮,臉上洋溢著無比的光彩,「曉茹和她爸媽估計已經在新房那邊等著咱們了!」
「走!看新房去!」眾人紛紛響應。
眾人浩浩蕩蕩地下了樓。章春生開著那輛麵包車載著老老少少,陸衛東則開著省廳的吉普車帶上一部分人,直奔哈工大學府路教工三村。
哈工大教工三村是新建成的住宅區,樓房外牆刷著乾淨的米黃色漆,小區里栽種著整齊的松柏。
上了三樓,推開302室的大門,一股新刷乳膠漆的清香與花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65平方米的二居室,被布置得溫馨而典雅。
地面刷著光亮的油漆,牆壁雪白。客廳正中擺著那台嶄新的「熊貓」彩電,水曲柳組合柜上放著檯燈和幾本厚厚的英文光學著作。兩間臥室的窗戶上,都貼著精緻的喜字,被子上繡著大紅的牡丹花。
在客廳里,正站著一位穿著淡紫色針織衫、戴著眼鏡、氣質端莊溫柔的姑娘,正和一對文質彬彬的老夫妻整理茶具。
「曉茹!」陸志遠連忙走上前。
姑娘轉過身,臉色微微泛紅,眼神清亮而溫柔。她正是方曉茹,身邊的兩位老者,則是哈工大機械系的老教授方老先生和他的妻子。
「爸,媽,這是志遠的爸媽,還有他的家人。」方曉茹落落大方地介紹道。
王淑芬熱絡地迎了上去,拉住方母的手,「哎呀,咱們曉茹真是越看越討人喜歡,跟我們家志遠站在一起,真是天生的一對!」
方老教授也是個通情達理的知識分子,微笑著對陸衛東握手:「陸廳長,百聞不如一見啊。志遠在實驗中心是我們最看好的年輕骨幹,踏實、嚴謹、有擔當。把曉茹交給志遠,我們一百個放心!」
陸衛東握著方老的手,聲音真摯:「方教授,您客氣了。志遠能有今天的成就,離不開工大的培養,也離不開曉茹的幫助。以後兩個孩子在一起,互相照顧,共同進步,就是我們做父母最大的心愿。」
就在這時,老三秀蘭把周遠拉到了陸衛東和王淑芬面前。
周遠有些侷促地整了整衣服,恭恭敬敬地向陸衛東和王淑芬鞠了個躬:「叔叔,阿姨。這次趁著大哥結婚,我專門陪秀蘭回來。我和秀蘭……已經在北京遞交了結婚申請,想聽聽伯父伯母的意見。」
陸衛東看著周遠,眼中露出一絲溫和。
「周遠啊,」陸衛東拍了拍他的手臂,溫聲說道,「秀蘭脾氣有些倔,但心眼實。你在北京多擔待她。只要你們倆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我和你阿姨一百個贊成!」
「謝謝叔叔!謝謝阿姨!」周遠喜上眉梢,深深地鞠了一躬。
整整一個下午,新房裡充滿了歡聲笑語。老二志剛給秀芳和志平講著大海上的風浪與艦炮;妹夫章春生跟方老教授請教著工廠機械升級的門道;妹妹陸衛紅則和王淑芬、方母圍在一起,細緻地商討著明天婚禮的每一個細節。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輝灑進新房的窗戶,照亮了牆上掛著的那張結婚批覆文件,也照亮了每個人臉上的笑容。
晚七點,哈爾濱大飯店一樓宴會廳。
為了這場難得的大聚會,王淑芬包下了飯店最大的包間,擺上了兩張大紅圓桌。
後廚的大廚拿出了看家本領,一道道帶有濃郁東北與山東特色的佳肴源源不斷地端上了桌:
金黃酥脆、酸甜可口的鍋包肉;湯汁濃郁、肉質軟爛的豬肉燉粉條;用野生榛蘑燉得鮮香四溢的小雞燉蘑菇;還有從山東老家帶來的油爆大蝦、紅燒黃河鯉魚,以及熱氣騰騰的蔥花麵餅。
空氣里瀰漫著滾燙的菜香、濃郁的酒香和濃濃的油煙味。
陸衛東坐在主桌上,親手打封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白酒,為老爺子滿上,又給章春生、周遠、志遠、志剛、志平斟滿了酒杯。
王淑芬則帶著秀蘭、曉茹、衛紅和老太太,喝著酸甜可口的山楂汁。
陸衛東端起酒杯,緩緩站起身來。
原本喧鬧的宴會廳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老的、少的、親人、小輩,全都聚在了這位陸家的頂樑柱身上。
陸衛東看著滿桌的至親,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看著妻子眼角的皺紋,看著茁壯成長的孩子們,心中百感交集。
「爹,娘,淑芬,還有孩子們。」
陸衛東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充滿了歲月沉澱下來的力量:
「今天,是我們陸家最熱鬧、最舒心的一天。志遠找到了知心伴侶,要成家立業了;志剛在海軍保家衛國,立了功;秀蘭在北京工作出色,找到了歸宿;秀芳、志平都在各自的路上昂首挺胸;春生和衛紅把老家的生意做得很紅火,還把爹娘平平安安接到了哈爾濱。」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溫柔地看向王淑芬:
「我陸衛東這輩子,當過兵,剿過匪,抓過無數的罪犯,也無數次在鬼門關前走過。有人問我,你陸衛東圖什麼?拼了這條命值不值?」
陸衛東舉起酒杯,指向窗外華燈初上、和平寧靜的哈爾濱夜景:
「我今天告訴大家,我圖的就是這個!圖的就是咱們的老百姓能安安心心地上班、逛街;圖的就是咱們的千家萬戶能吃上熱飯、睡個好覺;圖的就是咱們陸家的孩子們,能在一個沒有戰亂、沒有罪惡的時代里,堂堂正正地讀書、工作、成家立業!」
「這一杯酒,第一敬咱們偉大的祖國和這個新時代!第二敬我的爹娘和淑芬,沒有你們的付出,就沒有陸家的今天!第三敬志遠和曉茹,祝你們喜結良緣,白頭偕老!家和萬事興!幹了!」
「幹了!!」
眾人轟然響應!
老爺子顫巍巍地端起酒杯,一口喝乾,抹著嘴巴大聲叫好;老二志剛和老五志平一飲而盡,臉色通紅;周遠和章春生也恭恭敬敬地幹了杯中酒。
「吃菜!大家都快吃菜!」王淑芬笑著招呼大家,往方曉茹和老太太碗裡夾著大塊的魚肉。
老五志平搶到了最大的雞腿,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志剛則跟志遠碰杯,哥倆摟在一起,說著小時候的趣事;妹夫章春生喝得興起,拉著陸衛東嘮起了山東老家和青島的巨大變化,滿臉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包廂里熱氣騰騰,歡聲笑語此起彼伏,溫馨的人情味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夜深了。
1991年5月1日零點的鐘聲,在遠處哈爾濱火車站的大鐘樓上隆隆響起。
春風吹散了最後的寒意,帶來一陣陣泥土與花草的芬芳。
陸衛東謝絕了司機開車的建議,扶著微醺的老父親,和妻子王淑芬並肩走在安靜的街頭。身後,是浩浩蕩蕩、歡聲笑語的孩子們。
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緊緊地交織在一起。
陸衛東仰頭看著天空中閃爍的繁星,又看了看身旁笑容燦爛的妻子和孩子們,嘴角露出了一絲無比滿足的微笑。
風雪盡處是歡歌。
在這個充滿希望與變革的1991年春天,屬於這群普通人的故事,正在這片熱烈而深沉的黑土地上,如滾滾向前的大江大河一般,奔騰不息,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