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打著松花江畔的青石板路,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防洪紀念塔周圍的法桐樹在狂風中劇烈搖晃,街道上偶爾駛過幾輛噴著黑煙的大公交,濺起一路泥濘。空氣里瀰漫著泥土的腥氣、松花江水的濕潤,以及新舊時代交替所特有的浮躁與喧囂。
此時的哈爾濱,正處於經濟大潮狂飆突進的十字路口。中央大街兩側,掛著霓虹燈的洋行、歌舞廳和中外合資飯店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空氣里到處瀰漫著「下海」、「倒爺」、「股票」和「外匯券」的熾熱氣息。
然而,在這片歌舞昇平、泥沙俱下的繁華背後,一場足以震動整個龍江省金融與政治生態的雷霆風暴,正悄然逼近。
下午一點五十分,黑龍江省公安廳三樓作戰會議室。
窗外電閃雷鳴,慘白耀眼的閃電劃破長空,「轟隆」一聲巨響,震得整棟紅磚大樓仿佛都顫抖了幾下。
陸衛東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正站在掛著巨幅哈爾濱市街區地圖的戰術黑板前。他手裡夾著一根燃燒過半的香菸,菸灰很長卻沒有掉落。
在長條會議桌旁,特案組全員整齊列隊。孫有才、周大勇、林子棟、趙志遠等人,以及省廳經偵總隊的兩名業務骨幹,個個神情肅穆,眼神中透著一股蓄勢待發的銳利。
「同志們,時間到了。」
陸衛東掐滅了菸頭,將地圖上紅藍鉛筆圈出的一個坐標重重一拍:「根據審訊馬守義的最新口供,結合後方經偵總隊對地下錢莊資金流向的交叉比對,代號『山鷹』的特務殘餘頭目陳建國,目前就藏匿在道里區撫順街的『華宇中外合資機械進出口公司』內。」
陸衛東環視全場,聲音低沉而充滿殺伐之氣:
「華宇公司表面上是搞進出口貿易的『三資企業』,但實際上,它是『雷霆計劃』殘餘網絡在哈爾濱的核心洗錢中樞和情報轉運站。陳建國利用副總經理的身份,不僅長期盜取我省重工業老廠的尖端圖紙,更通過地下錢莊,在過去兩年裡非法向境外轉移了數千萬國有資產!這是一隻藏在改革開放春風裡的超級巨鱷!」
周大勇騰地站起身,一把抓過桌上的七九式衝鋒鎗,咔噠一聲拉上槍栓,滿臉橫肉因為興奮與憤怒而緊繃著:
「陸廳!下命令吧!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這幫吃裡扒外的蛀蟲,頂著個『外資合資』的光環,乾的卻是砸國家鍋、賣國家秘的買賣!今天不把這窩老鼠端了,我對不起頭頂的國徽!」
「稍安勿躁,大勇。」
陸衛東抬了抬手,語氣沉穩如山,「陳建國是個極其狡猾的老特務,反偵察經驗極高。他既然能潛伏几十年不倒,必然留了後手。今天的抓捕行動,不僅要人贓並獲,更要搶在他們銷毀核心帳冊和地下電台之前下手!」
陸衛東迅速下達戰術部署:
「第一小組由孫有才、林子棟帶隊,穿便衣從正門以經偵稽查的名義依法進入,控制其財務室和檔案室,鎖死所有帳目與電傳設備!」
「第二小組由周大勇、趙志遠帶隊,攜帶破門工具,從後巷的消防通道強行突擊,直接控制陳建國的副總經理辦公室,絕對不能給他任何焚燒文件或自殺的機會!」
「市局巡特警支隊在外圍設卡,方圓二百米內不准出、不准進,斷絕一切內外通信!」
「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保證完成任務!!」眾人齊聲低吼,聲震屋瓦。
「出發!」
下午兩點零五分。
幾輛掛著地方牌照的普通伏爾加和吉普車,在密集的暴雨中悄無聲息地駛出省公安廳大門,分頭向道里區撫順街疾馳而去。
道里區撫順街,是一條典型的老哈爾濱歐式風情街道。
街道兩旁是歷經滄桑的俄式紅磚洋房,此時在暴雨的沖刷下顯得分外凝重。坐落在街角的一棟四層獨棟小紅樓,就是「華宇中外合資機械進出口公司」的所在地。小樓門楣上掛著一塊鎏金銅牌,上面用中、英、俄三國文字寫著公司的名字,門口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奧迪100轎車,顯得氣派非凡。
此刻,小樓二樓的副總經理辦公室里,氣氛卻與外面的奢華格格不入,壓抑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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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鋪著厚厚的手織羊毛地毯,紅木辦公桌上擺著一台當時極為罕見的日本進口電腦,牆上掛著幾幅仿製的歐洲油畫。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大約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面容儒雅,斯文中透著一股久居人上的沉穩。
他正是陳建國——那個潛伏半個世紀的「雷霆」殘餘核心、代號「山鷹」的特務頭目。
然而,此時的陳建國,哪裡還有平素里在商界和合資夥伴面前那副談笑風生的儒商做派。
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龐上蒼白如紙,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原本修剪整齊的手指正劇烈地顫抖著。在辦公桌旁的一個小型不鏽鋼廢紙簍里,正燃燒著一團騰騰的黑色火焰——那是十幾頁剛剛被撕碎、用打火機點燃的加密電報底稿和境外銀行帳戶密碼本。
「怎麼回事……老馬那邊怎麼會突然失聯?」
陳建國喃喃自語,眼神中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恐。他昨天下午就隱約覺得風向不對,派去老鷹溝林場接應的心腹遲遲沒有回音。剛剛,他通過秘密渠道試圖向境外總部拍發電報,結果發現無線電波那邊一片死寂,仿佛整個聯絡網在一夜之間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給徹底掐斷了!
「不行……不能等了……」
陳建國猛地站起身,拉開身後的保險柜。保險柜里除了厚厚的外匯券和美元現金外,赫然放著一本泛黃的、帶有國民黨保密局標記的陳舊名冊。
他剛想伸手去拿那本名冊扔進火盆里,突然——
「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竟被人從外面一腳硬生生地踹了開來!
木屑橫飛,鎖舌崩裂!
「警察!不許動!把手放在桌子上!!」
伴隨著一聲如雷霆般的暴喝,周大勇猶如一頭下山猛虎般第一個衝進辦公室,黑洞洞的七九式衝鋒鎗槍口瞬間死死頂著陳建國的腦門。緊隨其後的趙志遠和幾名特警隊員如閃電般撲了上去,一把將陳建國按倒在紅木辦公桌上,冰冷的手銬「咔噠」一聲反剪扣住了他的雙手!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市里重點招商引資企業的副總經理!你們這是嚴重破壞營商環境!我要找市領導告你們!!」
陳建國被死死壓在桌上,雖然狼狽不堪,但骨子裡的陰狠與偽裝讓他瞬間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歇斯底里地高聲咆哮著。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口傳來了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沉穩腳步聲。
陸衛東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面色平靜地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廢紙簍里還沒完全燒盡的電報殘渣,又看了一眼保險柜里露出一角的國民黨保密局名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山鷹,別演了。」
陸衛東走到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偽裝了半輩子的老特務,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演了這麼多年大老闆,你自個兒難道真把自己當成愛國華僑和成功企業家了?」
聽到「山鷹」這個名字,被按在桌上的男人身體猛地一僵,原本還在掙扎的動作瞬間僵硬了。
他緩緩抬起頭,透過凌亂的頭髮,死死盯著眼前這位氣場迫人的公安副、廳長,眼神中的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毒蛇般的怨毒與死寂。
「你……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陳建國沙啞著嗓子問道。
「從老鷹溝到省城,從九二三基地到你們的地下錢莊,多行不義必自斃。」
陸衛東冷冷地說道,「陳建國,當年保密局給你的代號叫『山鷹』,可在老子眼裡,你們這群見不得光的臭蟲,連烏鴉都不如。帶走!」
「是!」
周志遠和周大勇一把將陳建國從地上薅了起來,粗暴地推搡著朝門外走去。
孫有才和林子棟帶著經偵民警亮出搜查令,大步邁入財務室。
「你們幹什麼?!這是外資合資企業,財務帳目屬於商業機密,沒有商務局和外匯管理局的批文,你們憑什麼封存?」一名戴著眼鏡、穿著時髦套裝的女財務主管慌裡慌張地站出來,試圖阻攔。
林子棟冷笑了一聲,反手將一本蓋著紅頭文件章的搜查令拍在櫃檯上:
「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這是省公安廳的搜查令!不管你是什麼合資還是獨資,只要在我國土地上洗錢、走私、出賣國家機密,省公安廳的銬子就照銬不誤!」
「給我搜!一個抽屜、一個保險箱也不准放過!」孫有才一聲令下。
經偵民警和技術員立刻行動。
在財務室里側的一個隱蔽壁櫥里,民警們竟然意外地挖出了一套隱藏極深的日產大功率短波無線電發報機,以及厚厚幾大箱用來通過地下錢莊洗錢的假發票、空白支票和境外匯款憑證。
經過現場初步清點和帳目核算——僅在過去的一年裡,這家所謂的「華宇合資公司」就通過地下錢莊,向香港、加拿大等地的海外帳戶非法轉移了折合人民幣高達四千多萬元的國有資產!這些巨額資金,全都是東北老工業基地改制和重組過程中被蛀蟲們生生啃食下來的民脂民膏!
下午四點。
隨著暴雨漸漸停歇,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縷金色的陽光艱難地灑在哈爾濱市中心的街道上。
黑龍江省公安廳門前,雨水順著台階嘩嘩流淌。
幾輛亮著警燈的伏爾加轎車緩緩駛入省廳大院。陳建國、以及華宇公司的另外四名核心骨幹,全部被戴上手銬,面如死灰地押解進了審訊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