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與盧凌風死死盯著面前的面具人。
盧凌風皺眉:「蘇無名,你沒認錯?
元來好歹是長安縣令,就算不能跟天子一起親耕,在外頭觀禮總夠格。
犯得著這副打扮上祭壇?
真有反心,派陰十郎動手便是,何苦自己冒這險?」
蘇無名嘴角帶笑,望著面具人,那笑容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元縣令,你總說自己有管仲樂毅之才,論起朝事來指點江山似的。
怎麼,到了這步田地,連真面目都不敢露?
這麼膽小,不如躲在鬼市靠長安紅茶享富貴,何必往朝堂上鑽?」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過去。
面具人忽然抬手,緩緩摘下面具,底下那張臉,正是長安縣令元來。
盧凌風眉頭擰成疙瘩:「還真是你。」
元來看著他,一點不慌,反倒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味道。
「范陽盧氏,也不過如此。
連蘇無名這等『無名之輩』,都比你聰明數倍。」
他緩緩轉頭望向蘇無名,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蘇無名,盧凌風說得不假。
我本可以在外觀禮,等十一娘除掉那昏君,自可加官進爵,平步青雲。
你怎麼斷定我一定會上祭壇?」
蘇無名淡淡一笑,不緊不慢。
「元縣令演戲是把好手,但骨子裡的傲氣,不比這范陽盧氏出身的盧將軍差。
你布了這麼個驚天計劃,自認為周密完美,又怎甘心站在十丈之外?
那裡連祭壇都瞧不清,哪配得上你?」
元來聽了,不怒反笑,笑聲越來越大,在空曠的祭壇上迴蕩。
「哈哈哈哈……蘇無名,你果然聰明!」
他猛地收住笑,眼神里全是癲狂。
「沒錯!
我就是要親眼看著那昏君死!
要看滿朝文武,看那幾個宰相,在這局面下如何失魂落魄、驚慌失措!」
他聲音越來越高,像是要把胸腔里憋了半輩子的東西全倒出來。
「還要看那些平日裡把我棄如敝履的皇親貴族、世家門閥!
看他們嚇得屁滾尿流的模樣!」
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我元來,憑什麼屈居人下?!」
蘇無名聞言,淡然一笑,那笑容裡帶著點果然如此的篤定。
「也正是這份驕傲,把你送到了我們面前。
不然長安這麼大,你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們還真未必能立刻找到。」
元來大笑,笑聲里滿是張狂。
「躲?我元來眼看就要成長安之王,憑什麼躲?」
他猛地伸手指向蘇無名,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
「你到底抓住了我什麼把柄,敢這麼篤定我一定會出現在這裡?」
蘇無名不疾不徐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第一,我今早離開寓所時,去長安縣衙問過你的行蹤,卻得知向來勤政的元縣令,今日居然告假了。」
他掃了眼周圍,目光在那些空蕩蕩的位置上掠過。
「你該清楚今天是什麼日子——望朝,加籍田禮。
但凡想在仕途上往前走一步的,誰會在這天告假?
尤其這是天子親耕的大日子。」
他又指了指壇外圍的百官與使者。
「你看,今日百官齊聚,四夷來朝。
這等場合,誰都可能缺席,唯獨你元來不會。
昨日你還跟我吹噓雄心壯志,要做大唐宰相,今日卻在這種時候告假——不覺得奇怪?」
元來嗤笑一聲,不以為意。
「就憑這個?
昨日你懷疑我,特意來縣衙飲酒,我陪了你兩個時辰,你該早打消疑慮了才對。
說起來,我倒好奇——你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蘇無名淡淡道:「我上任第一天,就覺得你不對勁。」
元來嘲諷地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胡扯!狄仁傑在世,說這話我還信。
你蘇無名若真有這本事,怎會只當個縣尉?」
蘇無名淡淡一笑,抬手捋了捋八字鬍,不緊不慢地開口。
「還記得我上任第一天,就在長安縣衙問過你——武大起查案的卷宗,還有長安新娘失蹤的卷宗,都在哪?」
他緊緊盯著元來,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
「你說大理寺和金吾衛都把卷宗調走了,長安縣連一份底檔都沒有。這就太不對勁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元來的臉。
「你向來標榜勤政,怎會犯這種疏漏?這是其一。」
元來面無表情,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其二,」蘇無名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半分,「盧凌風在鬼市遇險那夜,第二天一早,誰都不知道詳情。連我去了鬼市都沒旁人知曉——你卻特意來寓所問我安危。」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
「可那夜我沒跟盧凌風同去,是帶著老僕悄悄潛入的,壓根沒人知道。」
元來眉頭一皺,立刻接話:「我記得當時說了,見縣尉的捕手出動,才來尋你。
見你不在,才猜你去了鬼市。」
「不錯。」
蘇無名連連點頭,嘴角卻掛著笑,「可我這人,跟恩師學探案久了,膽子小。
每次出門都會在屋裡撒香灰,門縫裡塞枚銅錢。」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若真來尋過我,房門怎會紋絲不動?香灰上也沒半個人腳印?」
元來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
蘇無名步步緊逼,聲音更沉。
「讓我徹底斷定是你在背後搞鬼的,是那日從地道進客棧時,我親耳聽見那白衣人下令放箭。
你當時也戴了面具——」
他盯著元來的眼睛,一字一頓。
「可我蘇無名別的不敢誇口,聽音辨人這本事,從不出錯。」
元來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好你個蘇無名……是我小瞧了你。」
他搖了搖頭,喃喃道:「果然,不愧是狄仁傑的弟子。」
那語氣里竟有幾分感慨。
他望著蘇無名,眼神複雜。
「可惜你選錯了路。不然日後我掌了權,必定重用於你。」
頓了頓,眼神驟然狠厲起來。
「籌劃數月,竟栽在你手裡——著實可恨!」
蘇無名搖頭,語氣平淡。
「你號稱智囊,言語間卻總瞧不上天子。
這份驕傲,恰恰是你敗北的根由。
你沒料到陛下會賜旨,讓我和盧凌風便衣查案——否則,怎會在這祭壇下被我們堵個正著?」
「哈哈哈……」
元來突然瘋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祭壇上迴蕩,刺耳又癲狂。
「蘇無名,盧凌風,你們不會有好下場的!」
他猛地指向周圍,手臂在空中亂揮。
「等我成了長安之王,定將你們碎屍萬段!」
他的目光掃過遠處的四夷使者,掃過文武百官,笑聲越來越狂。
「這些人,才能不及我萬分之一!
就憑家世高踞朝堂!
於國無建樹,於社稷如毒蟲!」
他猛地扯著嗓子嘶吼。
「我元來乃是帝胄之後!
論尊貴,連當今皇帝都不及我!
卻只能在長安縣做個小小的縣令——」
他眼珠子通紅,咬牙切齒。
「這天下,何其不公!」
盧凌風聽得眉頭皺成疙瘩,一步上前,一腳踹在元來腿彎。
「大勢已去,死到臨頭還胡咧咧!」
元來被踹得跪倒在地,膝蓋磕在石板上,悶響一聲。可他依舊嘶吼不止,嗓子都劈了。
盧凌風沖旁邊的金吾衛使個眼色:「堵上他的嘴!」
布團塞進去,元來的叫聲頓時變成含混的嗚咽,只有眼珠子還在轉,裡面全是血絲。
蘇無名看了看天色。
「吉時快到了,」他對盧凌風說,「你帶人再仔細搜一遍祭壇,看看有沒有漏網的機關。
元來的事,等籍田禮結束,朝廷自會處置。」
盧凌風點頭,立刻分派金吾衛散開檢查。
他自己則在祭壇上轉了一圈——燃著香的大鼎,擺滿祭品的供桌,兩側鎮邪的石像。一目了然,瞧不出什麼異樣。
走下祭壇,他對蘇無名搖了搖頭,又示意禁衛把元來押下去。
蘇無名望著元來被拖走的背影,眉頭緊鎖。
他低聲道:「我總覺得這事還沒完。」
頓了頓。
「那陰十郎,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