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凌風腳步帶風,幾步就跨到裴喜君面前,靴底砸在地上咚咚響。
他眉頭擰成個疙瘩,聲音又急又硬,像刀子一樣劈過去:「不在長安好好待著,誰准你跑到這種地方來?」
裴喜君被問得一愣,身子往後縮了縮,手裡的帕子攥得死緊,指節都泛白了。
她抬頭望他時,眼裡蒙了層委屈的水汽,嘴唇哆嗦著:「我……我……」
話沒說完,身旁的薛環「噌」地站出來,像只炸了毛的小公雞,攔在裴喜君身前,對著盧凌風低聲罵道,聲音又尖又沖:「好你個沒良心的!
早聽說盧將軍是聰明果敢的大丈夫,沒想到竟是這副模樣!」
盧凌風被罵得一怔,嘴巴微張,沒回過神來。
薛環接著道,胸膛起伏著,小臉漲得通紅:「我家小姐對你的心意,你難道不知?
為了找你,她哄著我跟她跑出來。
我薛環年紀小,卻不傻——小姐是有意哄我,但我這條命是她救的,她要做的事,我就陪著。
可她千里迢迢找來,你見面不關切也就罷了,反倒先罵她?
再這樣,我薛環可不客氣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著後怕,「你知道嗎?小姐剛才差點被歹人擄走!」
「什麼?」盧凌風臉色驟變,那厲色像被風吹散了一樣,瞬間換成滿臉的急。
他猛地看向裴喜君,眼神里的關切幾乎要溢出來,「你被劫了?傷著沒有?」
這時蘇無名和費雞師慢悠悠走過來,蘇無名打圓場,拍了拍盧凌風的肩膀:「好了凌風,天色不早,先讓裴小姐坐下歇歇,事都過去了,回頭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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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趕緊招呼裴喜君落座,把靠里的椅子讓給她。
眾人坐下,盧凌風跟頭犟驢似的,梗著脖子轉向一邊,下巴抬得老高,眼睛卻忍不住往裴喜君那邊瞟。
耳根紅得透透的,從耳垂一直燒到脖子根。
蘇無名問起路上的事,聽裴喜君說多虧李酉救下她們和那些被擄的女子,鬆了口氣,嘆道:「難怪陛下要設巡按使。
想不到我大唐境內,竟有士卒如此猖獗,跟匪患沒兩樣了。」
費雞師啃著剩菜餅,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道:「這些人膽子也太肥,就不怕朝廷查?」
盧凌風冷哼,聲音從鼻腔里噴出來,帶著幾分不屑:「南州這邊山高林密,有些勢力盤根錯節,早不把王法放眼裡了。」
蘇無名轉頭望向李酉,拱手道,語氣不緊不慢:「李郎將既是監門衛,想必是要南下參與安南之戰的吧?」
李酉點頭,目光沉穩:「蘇御史說得不錯,我等正是奉楊將軍之命,先行前往嶺南探查敵情,不想路上遇上了裴小姐。」
「多虧了李郎將。」
蘇無名連忙拱手,腰彎了彎,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幾個縮成一團的女子身上,「不過這幾位被擄的女子,家中定然急壞了。
不若請李郎將派一位兄弟,先去附近縣城的縣衙通報一聲,讓他們派人來接這些女子回去?」
盧凌風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瞥了蘇無名一眼——這蘇無名,倒想得周全,連這層都想到了。
費雞師剛要開口說「何必這麼麻煩」,嘴都張開了,就被蘇無名用眼色制止了,那眼神又急又狠,費雞師只好把話咽回去,嘟囔了一聲。
蘇無名朗聲道,聲音在堂屋裡迴蕩:「天色已晚,雨又大,不若各自先回房歇息。明日雨停了,抓緊趕路。」
李酉點頭,轉頭對身旁的副將使了個眼色,那副將會意,轉身就往外走。
那副將應聲,很快牽了匹快馬,翻身上去,馬蹄踏著泥水,冒雨衝出驛館,往縣城方向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廳內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雨聲還在「嘩嘩」響,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
盧凌風瞥了眼裴喜君,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低聲道,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人聽見:「雨這麼大,你怕是受了涼。
我去看看劉十八水燒得怎麼樣,你先上樓。
等下我提兩桶熱水放你門口,好生歇歇。」
說完,幾乎是逃跑似的轉身出了正廳,腳步又快又急,靴底踩在石板上噔噔響,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蘇無名望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裴喜君,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這倆人,真是能折騰。
費雞師打了個哈欠,眼皮都睜不開了,含糊道:「我也困了,找地方睡去。」
說著不知摸到哪個房間,往房間裡一縮,倒頭就睡,鼾聲立馬響起來。
深夜,雨聲漸小,變成淅淅瀝瀝的細響。
蘇無名躺在床榻上,睜著眼望著頭頂的房梁,聽得門外有腳步聲,又輕又慢。
盧凌風推門進來時,他也沒轉身,只喃喃道:「裴小姐睡下了?」
盧凌風動作一頓,聲音有些發緊:「睡下了。明日得想辦法送她回長安。」
蘇無名悠悠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恐怕今夜會生些事端,你多留意。」
盧凌風皺眉,往前走了兩步:「事端?什麼事端?你又觀察到什麼了?」
「劉十八陰詭,這野驛荒僻,那數十名監門衛來得也蹊蹺。」
蘇無名緩緩道,目光依舊盯著房梁,「以我的直覺,定會出事。」
盧凌風冷哼,那聲哼從鼻腔里噴出來,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哪來的直覺?你又不是女子。」
嘴上雖懟,腳步卻已轉向門口,手按在門框上,「我去巡夜。」
而此時,李酉的房中。
他坐在桌前閉目養神,燭火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不多時,副將急匆匆推門而入,腳步輕得像貓,回身把門關緊,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聲音壓得只剩氣聲。
李酉聽完,臉色微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當真?」
副將點頭。
李酉忽然笑了,那笑意從嘴角漾開,眼底卻沒什麼溫度:「既是如此,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