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盧凌風一行人回到廢驛外,沒直接進去,躲在旁邊密林里等。
林子又密又暗,樹冠遮天蔽日,連光都漏不進來,只有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
眾人屏著呼吸,貓在灌木叢後,眼睛盯著驛館的方向。
等到傍晚,天色暗下來,驛館的輪廓漸漸模糊,旁邊忽然傳來呼聲,又低又急:「蘇御史,盧將軍!」
李酉定睛一看,是王縣令帶著幾個人來了,貓著腰從林子另一邊鑽出來,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把人引到密林匯合,王縣令拱手道,氣喘吁吁:「蘇御史,按您的吩咐,我帶了可靠的人來。
只是捉拿兇犯,為何不讓縣尉同來?」
蘇無名摸著鬍鬚,嘴角帶笑,那笑意在昏暗的光線里有些莫測:「賊喊捉賊,怎可能抓到真賊?」
王縣令臉色一變,眼珠子瞪得溜圓:「您是說……他是兇犯?可……」
「是也不是,看著便是。」蘇無名淡淡道,目光落在驛館的方向。
話音剛落,李酉麾下一名士卒從叢林裡輕捷躍出,動作利落得像只豹子,落地無聲。
他湊到跟前,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沒動:「蘇御史料得沒錯!
縣尉帶了幾個人,趁夜色偷偷進了廢驛,好像正跟劉十八對峙!」
蘇無名使個眼色,手指往驛館方向一指。
眾人悄沒聲息往廢驛摸去,腳步放得極輕,踩在落葉上沙沙響。
到了牆根下,攀上屋檐,身子貼著瓦片,側耳細聽。
驛館裡果然有爭吵聲,從大堂里傳出來,又急又躁。
縣尉的聲音帶著怒氣,在空曠的驛站里迴蕩:「你們兄弟三人膽子也太肥了!
可知死的是誰?
清河崔氏!
若不是那什麼蘇御史糊塗,斷作野獸傷人,咱們早沒命了!」
這時一個和劉十八聲音相似,卻更陰狠毒辣的聲音響起,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膽子肥?
縣尉大人,您若真不想沾這命案,就不會今夜尋來。
無非是想要崔無忌身上的財貨,還裝什麼探案?」
縣尉冷哼,聲音又急又硬,帶著幾分被拆穿的心虛:「我為你們擔了這麼大風險,自然要拿報酬。
趕緊把崔無忌的東西交出來!」
很快,屋內傳來包裹擱在桌上的悶響,沉甸甸的,砸得桌面一震。
蘇無名朝盧凌風、李酉使了個眼色,手指往大廳方向一指。
兩人點頭,各帶數人,一左一右往大廳摸去,腳步輕得像貓,靴底貼著地面滑過去。
蘇無名和王縣令也悄悄落地,貼著牆根蹲下。
「砰!」
盧凌風與李酉對視一眼,同時踹開大廳門,門板撞在牆上彈回來,發出刺耳的聲響。
帶人魚貫而入,刀鋒在昏暗的光線里閃著冷光。
屋內數人正對峙著,見狀皆驚,猛地轉頭望過來,眼珠子瞪得溜圓。
左側是縣尉和他的手下,手裡還攥著刀,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貪婪。
右側站著個與劉十八樣貌一般無二,氣質卻更陰冷的男子,臉白得像紙,嘴唇卻紅得刺目,眼神陰惻惻的。
縣尉見是他們,腦子一轉,猛地拔刀指向對面,刀尖都在抖,聲音卻拔得老高:「劉十七!
你兄弟三人殺人越貨,如今被官府拿住,還不束手就擒!」
那被稱作劉十七的男子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飛出去:「呸!你剛還跟我討分贓,轉眼就想卸磨殺驢?當誰是傻子!」
盧凌風懶得看他們互咬,長劍一指,劍身在燭火下劃出一道寒光:「都給我拿下!」
李酉麾下士卒動作麻利,當即就要上前拿人,腳步又快又穩。
縣尉見狀咬牙道,臉漲得通紅:「劉十七,不能坐以待斃!」
說罷拔出長刀,刀身一震,直撲士卒。
劉十七也跟著動手,匕首在手裡翻了個花。
兩人雖有些武藝,卻哪裡是軍中精銳的對手?
李酉麾下將士動作狠厲,齊齊低頭,橫拳砸在攻來的幾人胸口,拳風帶起呼呼聲。
「砰!」
幾聲悶響,縣尉和劉十七的手下被打得倒飛出去,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石板上悶響。
士卒們緊接著往後一躍,抬腳就踩在他們關節處,靴底重重碾下去。
「咔嚓」
幾聲脆響,手臂脫臼,長刀脫手落地,在地上彈了兩下。
地上的人痛得齜牙咧嘴,哼哼唧唧,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滾——這都是沙場上練出來的殺招,又快又狠,不留餘地。
盧凌風與李酉剛鬆了口氣,盧凌風忽然耳朵微動,像捕捉到什麼細微的聲響。
他猛地側身,一道黑影擦著他肩頭掠過,帶起一陣冷風,衣袍都被颳得飄起來。
兩人抬頭一看,房樑上竟還藏著個男子,與劉十七、劉十八長得一模一樣!
他像蛇似的在樑上滑行,身子扭曲,手腳並用,速度快得驚人。
手裡攥著匕首,刃口泛著幽光,如毒蛇般朝二人撲來,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還有一個!」
盧凌風低喝一聲,與李酉對視一眼,分頭躍上房梁,靴底踩在木樑上咚咚響,齊齊攻向那人。
那人想騰空竄去另一根樑上,身子弓起來,像彈簧一樣蓄力。
盧凌風縱身一躍,飛腳踹在他背上,力道又狠又准。
「咚!」
那人被踩得直墜地面,脊背砸在石板上,悶響一聲。
落地時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眼睛赤紅,像瘋了一樣,在地上翻滾掙扎。
這時,蘇無名與王縣令押著劉十八從外面走進來。
劉十八低著頭,一言不發,被推著往前走了兩步,肩膀縮著,像只被拎住脖子的鵪鶉。
「吼!」
被踩在地上的劉十九還在嘶吼,聲音又尖又啞,像野獸在叫,身子在地上來回扭動,被兩個士卒死死按住。
蘇無名坐在正堂椅子上,腰板挺直,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四人——縣尉、劉十七、瘋癲的劉十九,還有剛押進來的劉十八,以及後面幾個幫凶。
他沉聲道,聲音不大,卻字字像釘子釘進木頭裡:「身為朝廷縣尉,卻與盜匪勾結,借官驛謀財害命,不殺你,何以正國法?」
縣尉見事已敗露,反倒平靜下來,臉上那層慌張褪去,露出底下的陰狠。
他望著蘇無名,嘴角甚至扯了一下:「我們到底哪裡露了馬腳?」
蘇無名指了指桌上的包裹,燭火照著那些散落的金銀,晃得人眼暈:「第一,崔無忌身上的財物。
若真是巨蟒傷人,那畜生難道會捲走這些金銀?」
他又看向劉十八,目光如刀:「第二,離開驛館前,我見你在廚房磨刀,旁邊還拴著只雞。
若沒猜錯,你們確實養了條大蟒,行兇時它受了傷,你殺雞是為了餵它養傷。」
這話一出,旁邊的劉十七猛地瞪向劉十八,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怒喝道:「你這個廢物!
那畜生死了便死了,殺什麼雞?
老子連口肉都吃不上,你倒伺候起它來了!」
劉十八猛地抬頭,眼裡滿是怒氣,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你不是我大哥!
你才是畜生!」
蘇無名等人從兩人的爭吵里聽明白了——這劉氏三兄弟,劉十七自小狠毒,被父親趕出家門;
劉十八讀過幾年書,本有科舉指望,卻被劉十七偷光家底斷了路;
劉十九生來有些痴傻,小時候被扔到荒野,不知怎的竟被條巨蟒養大,能驅使那蛇群,卻被劉十七哄騙著殺了劉父,跟著一同作惡。
劉十八被兩人脅迫,又與縣尉勾結,在這甘棠驛謀財害命,不知害了多少人。
盧凌風皺眉不解,往前走了兩步:「要想神不知鬼不覺,該讓巨蟒把崔無忌拖去荒野才對。
他失蹤雖是大案,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到你們頭上,為何把屍首留在房裡?」
劉十七陰惻惻道,聲音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本來是這麼計劃的。
誰知那畜生不知受了什麼刺激,崔無忌明明已經被纏死,它突然發狂,啃了兩口,還弄出好大動靜。
我怕被人聽見,只能趕緊進房拿走財貨,屍身來不及處理,只能留在那兒。」
蘇無名這時看向王縣令,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王縣令,此案已明,該如實上報朝廷,明正典刑。」
王縣令連忙應道,腰彎得低低的:「是,下官這就著手辦。」
蘇無名等人離開甘棠驛,快馬加鞭回到裴喜君等候的地方。
到了下一座縣城,李酉便帶著麾下告辭,要往嶺南趕。
盧凌風鄭重行了一禮,腰彎得深深的:「後會有期。」
蘇無名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眼神沉沉的,沒說話,一動不動。
李酉一行快馬疾馳,馬蹄踏在官道上濺起塵土。
跑出幾里地,副將在旁低聲道,聲音壓得極低:「蘇御史果然是狄公弟子,心思縝密。
幸好那晚沒鬧出太大動靜,恰巧遇上那畜生行兇,否則真可能露了馬腳。」
李酉淡淡道,目光望著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你還是太急了。
著急用毒針殺了崔無忌,傷到了那畜生,等那畜生動手,豈不是更穩妥?
幸好當夜雨大,那發狂的畜生弄出的動靜才沒傳太遠,否則麻煩更大。」
副將應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下次一定注意,誰能想到會這麼巧。」
······
長安大明宮,暖閣內。
李重茂手持小刀,正細細修剪著案前的一盤盆景。
枝蔓在他手下簌簌落下,動作倒是利落,一刀一刀,不緊不慢,像在丈量什麼。
上官奈兒站在一旁,見了笑道:「陛下這般專注,若是被外朝言官瞧見,少不得又要參一本,說陛下玩物喪志了。」
李重茂嗤笑一聲,手下沒停,刀尖順著枝幹削過去:「他們啊,不奏朕迷戀美色,卻要說朕玩物喪志,倒也真是『盡職盡責』。」
「咔嚓」一聲,一截歪枝被剪下,他隨手扔在一旁,語氣冷了幾分:「這清河崔氏,是把朕當成先皇了?
還是當成隋煬帝、商紂王?
送個女兒進來,就想讓他們家一個八品縣丞,直接跳到荊州別駕的位置上——這買賣,做得比長安西市的商人還精。」
修剪完最後一刀,他放下小刀,將那盆修整得齊整的盆景遞給上官奈兒:「這花送你吧。」
隨即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的,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奈兒,你說,朕像是那種愛美人不愛江山的君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