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也撤了兩輪,熊千年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酒意上頭,臉泛紅光。
他望著蘇無名,笑呵呵問道:「蘇御史,盧將軍,不知二位要在南州待多久?」
蘇無名聞言笑道,八字鬍一翹一翹的:「怎麼?
熊刺史是怕我們這一大幫人留在南州,把你吃窮了?」
盧凌風也難得開起玩笑,嘴角微微勾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還是怕南州的名菜『老少相攜』太過美味,嫩筍和雞都要被我們下鍋了?」
說罷指了指一旁正狼吞虎咽啃著雞腿的費雞師,那老頭啃得滿嘴流油,腮幫子鼓鼓囊囊,「這傢伙,保不齊真能天天來一道。」
熊千年連忙擺手,那手擺得跟風車似的,臉上帶著幾分惶恐:「怎麼會!
諸位能來南州,是我南州的福氣,蓬蓽生輝還來不及呢!我是擔心招待不周。
況且裴小姐是女眷,我事先沒得到消息,若是幾位要多待,我得趕緊安排一處合適的宅子。」
蘇無名與盧凌風對視一眼,盧凌風微微點頭。
蘇無名笑道,語氣輕鬆:「實不相瞞,我與盧將軍南下,一來是受皇命往安南去,二來也是為了體察民情,記錄成冊呈給陛下。
可能要在南州多待幾日,說不定還要去下屬各縣看看。」
熊千年連忙舉杯,朝著長安方向示意,腰板挺得筆直,聲音又亮又響:「陛下登基後勵精圖治,派蘇御史這樣的能臣巡查地方,又有盧將軍這般神武之將往安南平叛,真是我大唐之幸!」
他轉向蘇無名和盧凌風,目光熱切:「二位放心,南州上下,無論人手、文書檔案,只管開口,定當全力配合!」
蘇無名舉杯回敬,姿態謙和:「熊刺史客氣了。
我等初入南州,便見此城繁榮,不輸長安洛陽幾分,堪稱南方之冠,足見熊刺史治地有方。」
「不敢不敢!」
熊千年連忙擺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又舉杯,「都是托陛下的福,我等不過是沐浴天恩罷了。」
這時蘇無名望著熊千年緩緩開口問道,語氣隨意了些,像在聊家常:「熊刺史,不瞞您說,此次蘇某來至南州還有一件私事。
蘇某當年隨恩師走南闖北,查辦大案之際,也曾結識一位南州的好友。
說起來我與他也十幾年未見了,算是故交。
他是一位書法家,叫顏元夫,不知刺史可否認識啊?」
聽到這話,熊千年臉色一滯,笑容僵在臉上,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旁邊的羅長史也是微微一愣,手裡的酒杯頓住了,兩人對視了一眼,臉色有些難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見狀,蘇無名正疑惑之際,忽然酒樓之外傳來了發喪之聲和一陣哀樂。
那琴聲雖然奏的是哀怨,卻如泣如訴,曲調婉轉,甚是動聽,在酒樓外的街巷裡迴蕩,絲絲縷縷飄進窗來。
連費雞師都忍不住咂嘴,油光光的嘴唇一抿,手裡啃了一半的雞腿都忘了往嘴裡送:「這誰家出殯?哀樂都奏得這麼好聽。」
熊千年臉色沉了沉,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蘇御史,若我沒猜錯,這琴聲送的,正是您的故交——顏元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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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無名臉色驟變,手裡的酒杯「啪」地擱在桌上,酒水濺出幾滴。
他猛地衝到窗台邊,一把推開窗扇,探出身去。
長街上,一支送殯隊伍緩緩挪動。
最前是個撒紙錢的男子,動作遲緩,紙錢從他手裡一片片飄落,在風中打著旋兒;
後面跟著位長發俊朗的男子,身著孝衣,正扶著靈車,神情哀戚,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愁;
靈車旁,一個白衣人懷抱古琴,指尖撥動,那如泣如訴的旋律正是從他指下流出,琴聲在街巷裡迴蕩,勾得人心裡發酸。
「七日之前,顏元夫病故了。」
熊千年在旁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嘆息,「這送殯的,是南州四子剩下的三位。」
蘇無名望著靈車,目光追著那琴聲走遠了,忍不住長嘆一聲,肩膀都塌了下來:「真想不到……南州四子?」
「嗯。」
熊千年解釋道,走到窗邊,手指著那幾人,「扶棺的那位是鍾伯期,茶道高士,凡是有茶的地方,沒人比他更懂茶;
彈琴的是路公復,古琴聖手,他彈的琴,據說能引百鳥齊鳴,連溪水都能跟著合音;
頭前撒紙錢的是詩人冷籍,他的詩在南州婦孺都會念。
這三位,加上生前就名動長安的顏元夫,合稱南州四子。」
蘇無名點了點頭,回首望著熊千年,嘆息一聲,那聲嘆息又長又沉:「熊刺史,元夫是我的故交,我想下去送他一程。」
熊千年連忙道,語氣誠懇:「蘇御史真乃性情中人,我與羅長史陪您一同去。」
一旁的裴喜君開口道,往前走了半步:「義兄,要不我等也一同前去?」
蘇無名擺了擺手,那手擺得又輕又慢,目光掃過裴喜君和盧凌風:「我與盧凌風微服而來,南州城裡知道我們身份的,只有熊刺史和羅長史,此事不可宣揚。」
熊千年連連點頭,轉頭對羅長史道,語氣鄭重:「聽見了?」
羅長史應聲,腰彎得低低的:「下官明白。」
蘇無名又道,聲音放輕了些:「喜君小姐,我是以私人身份去送元夫。
你們若也下去,聲勢一大,有心之人怕是立刻就知道我們的行蹤,行事反倒不便。
你與盧凌風在此等候便是。」
裴喜君點頭,輕聲應道:「好。」
蘇無名與熊千年、羅長史下到一樓,木樓梯在腳下吱呀作響。
剛走出酒樓大門,就見一人猛地衝出來,衣袍帶起一陣風,對著彈琴的路公復拱手,聲音又急又亮:「先生,林寶拜上,請收我為徒!」
周圍頓時一陣騷動,路人交頭接耳,指指點點——這時候拜師,也太莽撞了,靈車還停在街中間呢。
扶靈車的鐘伯期跑到車前,臉色煞白,對著林寶大喝,聲音都劈了:「你幹什麼?你……」
話沒說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彎著腰,肩膀一聳一聳的。
林寶連忙解釋,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兩步:「鍾公,我是真心想拜路先生為師。」
說著「咚」地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石板上悶響一聲,望著路公復,眼眶泛紅,「先生,這是我第九次來拜您了,您就收下我吧!」
路公復怒喝,聲音又冷又硬,像刀鋒划過石板:「真是胡鬧!」
「先生,我知您孤身一人,」
林寶抬頭,眼眶泛紅,聲音發顫,「您收我為徒,我就是您的兒子,為您養老送終!」
「混帳!」
路公復氣得手都抖了,指尖發顫,臉色鐵青,「來人,把他轟走!」
兩名僕役死死拉住林寶,他掙扎著大叫,聲音在街巷裡迴蕩:「先生!
您為何不肯收我?
就因我在青樓彈過琴?
您是名士,自當豁達!
南州城裡,再沒有第二個人比我更合適當您的弟子了!
您若不收,這琴藝真要成絕奏了呀!」
路公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滿是冷意,像結了層冰。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釘子釘進木頭裡:「鬆開他。」
林寶臉上瞬間綻開喜色,那喜色從眼底泛上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望著路公復:「先生!您答應了?」
「我當著南州百姓的面告訴你,」
路公復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刀子在石板上刻字,「不是因你在青樓彈過琴——便是你是天子樂師,我路公復也絕不可能收你。」
他盯著林寶,眼神銳利如刀,像要把他從裡到外剖開:「你的琴我聽過,不過是個會撥弄琴弦的匠人,毫無天賦。
我這琴藝寧可後繼無人,也絕不能傳給你這等平庸之輩。死了這條心吧。」
周圍路人頓時議論起來,嗡嗡聲像蜂群:「路先生都把話說絕了,你就死心吧!」
「想跟名士學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還在顏先生出殯的時候攔靈車,太不敬了!」
林寶在路人的議論聲中,臉上的喜色一點點褪去,像被風吹滅的燈。
他緩緩挪開了腳步,低著頭,肩膀塌著,一步一步往人群里退。
靈車行至酒樓門口時,蘇無名緩緩站了出來。
車停了,冷籍、鍾伯期等人都好奇地看向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熊千年連忙上前,對著冷籍、鍾伯期拱手道,聲音不高不低:「兩位先生,容我介紹,這位是長安來的蘇御史。」
鍾伯期、冷籍臉上沒什麼波瀾,只緩緩朝蘇無名施了一禮,動作不緊不慢,像在應付什麼場面。
蘇無名回禮後,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像被什麼堵住了:「三位有所不知,我與元夫兄在長安時便是好友,十幾年來,每年都有書信往來。
沒想到此次路過南州,本想登門敘舊,卻不料長安一別,竟成永訣……」
說到這兒,他面露悲戚,眼眶微紅,揚聲道,聲音在街巷裡迴蕩:「元夫兄,一路走好!」
冷籍、鍾伯期、路公復見狀,都鄭重地回了一禮,腰彎得深深的,比方才那應付的施禮重了許多。
「多謝蘇御史。」
鍾伯期聲音低沉,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元夫若泉下有知,定會感念御史這份情誼。」
路公復沒說話,只默默撥動了一下琴弦,一聲哀音漫開來,在街巷裡悠悠飄蕩,倒真有幾分送別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