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下,陸仝望著那面狼纛,雙目赤紅,血絲密布,嘶吼著揮槍劈開眼前的敵兵,槍風帶起尖嘯:「大唐將士,隨我沖!殺了默啜,斬了這狼纛,賞千金!」
他率軍猛撲狼纛方向,槍尖所至血花飛濺,突厥兵的屍體在他馬前倒了一片又一片。
可突厥兵越聚越多,像漲潮的海水般一波波湧來,前仆後繼,死死將他們堵在半路,人牆密得像鐵桶。
默啜在高台上看得眉飛色舞,嘴角咧到耳根,端起皮囊灌了口馬奶酒,酒液順著下巴往下淌:「陸仝啊陸仝,你這點人馬,還不夠本可汗塞牙縫的!」
話音剛落,大營周邊突然響起一聲巨吼,聲如悶雷,震得戰場上的戰馬齊齊刨蹄嘶鳴,馬眼圓睜,鬃毛倒豎——這些可都是軍中良馬,久經沙場,尋常聲響絕嚇不倒它們。
眾人猛地轉頭望向涼州大山方向,只見一個龐然巨物緩緩現身,身形如山,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發顫。
靠近山腳的突厥士卒個個目瞪口呆,手裡的刀都忘了揮——那竟是一頭高數十丈、體型寬碩的犀牛,皮糙肉厚,獨角如矛,正朝著大營猛衝過來,所過之處帳篷被踩成平地!
「轟隆!」
不過片刻,營門就被這巨獸一頭撞塌,木屑碎石飛濺,守門的突厥兵被撞飛出去,慘叫著摔在地上。
隱約間,似乎有哨聲從犀牛背上傳來,又尖又脆,可天色太暗,誰也看不清上面究竟是誰,只見一個模糊的黑影伏在犀牛背上。
默啜在高台上驚得站起身,手裡的皮囊「啪」地掉在地上,酒液灑了一地,眼珠子瞪得溜圓:「這……這畜生是什麼東西?!」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突厥大營後方突然響起一陣雷鳴般的巨響,馬蹄聲密如鼓點,震得地面都在抖。
眾人抬頭望天,沒見一滴雨,倒有警哨聲炸響,又尖又急:「敵襲!敵襲!」
往後方望去,只見一股墨色洪流正猛衝大營,鐵騎如潮,甲片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烏光,旗幟在火光中獵獵作響,上面分明是——「大唐」二字!
默啜看著眼前的亂象,暴跳如雷,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對身旁親兵吼道,聲音嘶啞如破鑼:「讓後方大軍擋住那支奇襲的隊伍!
我有十萬鐵騎,他們不過萬餘人!
圍住他們——這定是朔方全部精銳!
吃下他們,別說涼州,長安都指日可待!」
親兵慌忙舉起令旗,火光中旗面獵獵作響。
突厥後方的騎兵迅速翻身上馬,甲冑碰撞聲、馬蹄聲混成一片,執刃朝著李重茂的大軍衝來,黑壓壓一片,像蝗蟲過境。
孟平一馬當先,手中長戟舞得風車般,戟刃在火光中劃出道道寒光,在敵陣中左衝右突,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突厥兵的屍體在他馬後鋪了一地,勇不可擋,渾身浴血分不清敵我。
突厥騎兵縱馬迎上,揮刀劈向萬騎軍,刀刃破空帶起尖嘯,卻只聽「鐺」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刀刃砍在明光鎧上竟只留個白痕,連油皮都沒劃破。
萬騎軍反手橫刀,刀光一閃,借著馬速將突厥兵斬為兩段,鮮血濺滿馬身,那些失了主人的戰馬驚惶四散,在營帳間亂沖亂撞,踢翻篝火,點燃帳篷。
不過片刻,兩營突厥兵就被萬騎軍踏成了碎片,屍體橫七豎八,血流成河。
此時,默啜安置在北面的回紇等部落,見此情形,幾個頭人聚在一處低聲交談,眼神閃爍,手指攥著刀柄。
「這就是大唐的天兵?」有人咋舌,聲音發顫。
「咱們該幫誰?」另一個頭人壓低聲音,目光往兩邊瞟。
之前對默啜心懷不滿的那個年輕人突然大喝,聲音又亮又硬,像刀砍在石頭上:「我等本是大唐臣民,被默啜裹挾至此!
如今天兵已到,自當反戈一擊,共擊默啜,迎接王師!」
話音未落,他拔出彎刀,刀身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弧光,一刀劈斷身邊的突厥哨兵,血濺了一臉。
他振臂高呼,聲音在夜空中迴蕩:「鐵勒的兄弟們,隨我殺出去,回歸大唐!」
「回歸大唐!」
「反了!反了!」
北面營地瞬間炸開,喊聲震天。
那些本就不願為默啜賣命的部落兵紛紛倒戈,舉刀砍向身邊的突厥人,刀光劍影里,血肉橫飛,慘叫聲此起彼伏。
默啜在高台上看得目眥欲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嘶吼道:「叛徒!一群叛徒!」
他迅速掃視四周——前方陸仝猛攻,槍尖所至血光迸濺;
南邊有巨獸搗亂,撞得營帳東倒西歪;
東邊朔方精銳突襲,鐵騎如潮;
北邊部眾反叛,刀光劍影里血肉橫飛。
能將突厥重新打造成草原雄師,與大唐周旋十數年,默啜絕非庸碌之輩,很快定下心神,深吸一口氣,壓住胸口的怒火。
他拔出腰間佩刀,刀身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寒光,指向陸仝方向,聲音又急又亮:「所有親衛軍聽令!
向前突擊,殺光前面的唐賊!
不用戀戰,直接繞城南返,回草原!」
說罷,他走下高台,靴子踩在木梯上咚咚響,翻上自己的寶馬,一夾馬腹,竟朝著陸仝方向衝來,馬蹄踏碎地上的箭矢。
一時間,陸仝和身後的騎兵壓力陡增,箭雨如蝗,不斷有人中箭落馬,慘叫聲此起彼伏。
默啜身邊的十數名親衛更是悍不畏死,刀盾齊上,聯手圍攻陸仝。
他措手不及,左支右絀,手臂很快被砍得鮮血淋漓,甲片碎裂,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就在一名突厥兵挺槍刺向陸仝心口的千鈞一髮之際,槍尖已到胸前——一道寒光閃過,一柄橫刀精準斬斷長矛,矛頭飛出去老遠。
緊接著,一桿長槊反手刺出,槊鋒破空帶起尖嘯,將那名突厥兵挑落馬下,屍體砸在地上悶響一聲。
來人身形矯健,長槊橫舞如飛,槍出如龍,槊影在火光中織成一張密網,轉瞬就將圍攻陸仝的十數名親衛盡數挑殺,屍體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陸仝望著眼前這位武藝高強的將領,心頭又是一驚又是眼熟——那身形、那槍法,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他張了張嘴,想問又沒問出口。
那將領頭戴面具,銀質面具在火光下泛著冷光,沒看他一眼,徑直朝著默啜方向衝去,馬蹄如雷。
所過之處,突厥兵被一刀一槊斬於馬下,竟無人能擋,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進牛油里。
默啜見狀,哪還敢戀戰,臉色煞白,調轉馬頭就往北邊叛軍方向奔去——那裡雖亂,卻能混水摸魚,馬蹄踏著泥濘,跑得飛快。
陸仝見默啜逃走,剛要翻身上馬去追,忽聞四面傳來大軍轟鳴之聲,馬蹄聲如雷,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抬頭望去,只見無數旗幟湧來,旗幟如林,在火光中獵獵作響,所舉大旗正是「朔方」二字。
陸仝心頭疑竇叢生:朔方軍到了?
那方才突襲大營的鐵騎,又是哪路人馬?
另一邊,李重茂縱馬緊追默啜,馬蹄踏過倒伏的帳篷和屍體,卻見對方翻身滾進北面混亂的營帳中,身影一閃而沒。
他勒住馬,望了眼營內混雜的突厥兵與反叛部落,刀光劍影里分不清敵我,皺了皺眉,抬手制止了身後想繼續追擊的親衛。
「不必追了。」
他沉聲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敵我混雜,夜色太暗,找不著人。」
此時,騎在通天犀上的阿糜見朔方大軍已然合攏,萬騎與朔方軍形成合圍之勢,連忙吹起口哨,又尖又脆。
那巨犀掉頭便往大山里沖,四蹄翻飛,撞斷幾棵小樹,不多時便消失在戰場夜色中,只剩遠去的悶響。
一個時辰後,朔方大軍徹底收網。
涼州城下的十萬突厥鐵騎,除萬餘人趁亂逃散,其餘盡數被殲或被俘,屍體鋪滿了荒灘,血水匯成小溪,兵器散落一地。
唐休璟、郭子儀、王晙、陸仝等人在城下會合,甲冑上沾滿血跡和塵土,臉上卻掩不住興奮。
陸仝忍不住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唐大總管,方才突襲大營的那路人馬,究竟是從何而來?」
唐休璟摸了摸鬍鬚,花白的鬍子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沒直接回答,只是望向一個方向,目光深遠。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月光下,一人一騎踏影而來,馬蹄輕踏,正是李重茂。
明光鎧在月色中泛著冷光,甲片上的血跡還沒幹透,暗金色披風隨夜風輕揚,像一面勝利的旗幟。
李重茂指尖勾住面具系帶,銀質面具在月光下划過一道弧線,輕輕落在掌心。
露出的面容比玉還瑩潤,眉峰如裁,眼瞳亮得像淬了星光,明明是少年模樣,周身卻透著渾然天成的威儀,像一柄出了鞘的寶劍。
唐休璟老臣身子一震,渾濁的眼突然亮得驚人,撩起衣袍重重跪地,膝蓋磕在碎石地上,聲音發顫卻響亮:「臣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唐休璟,參見陛下!」
「陛下?!」
陸仝手裡的長槍「噹啷」落地,槍身在地上彈了兩下。
他望著那張在軍報上見過無數次的畫像面容,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雷劈中,連忙跟著跪倒,膝蓋砸在碎石地上生疼也顧不上,額頭貼地。
周圍的將士們像是被驚雷劈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都停了。
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山呼,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在夜空中迴蕩——
「拜見陛下!」
「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