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壓低身形,藏於神像之後。身後是盧凌風與薛環,三人屏息,一動不動。
廟門被一腳踹開。
雨氣裹著腥風灌進來。
為首那人面龐剛毅,下頜緊繃,手中長劍的劍尖垂著,雨水順著鋒刃一滴滴砸在地上。
身後十幾人魚貫而入,雨笠壓得極低,看不清面目,只聽見雨水從笠沿滑落,啪嗒啪嗒打在青磚上。
渾身濕透。一路冒雨追過來的。
為首者的目光像刀子,掃過空蕩蕩的大殿。
最後,盯住了那尊蒙著紅布的神像。
「殿裡沒人?」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壓著一股隨時要炸的火。
「那就把這邪廟燒了。」
下巴一揚。
身後立刻有人躥出,火摺子「嗤」地擦亮,一團橘紅色的光湊向牆角的乾草堆。
神像後。
盧凌風的手掌無聲覆上劍柄,指節收緊。
薛環把匕首橫到胸前,刀鋒貼著袖口,隱約映出一線寒光。
蘇無名沒動,目光死死盯著那團逼近乾草的火光。
「住手!」
聲音從廟外劈進來,像一道悶雷。
蘇無名側目望去。
又一群人踩著泥水沖入廟門。黑色勁裝,統一制式,靴子踏得水花四濺。
為首者身材高大,肩膀幾乎要撐破衣料,眉眼間掛著一股狠戾——不是裝的,是常年殺出來的。
進門便喝:「陸詠!
你好大的膽子,敢對鼉神不敬!」
陸詠冷笑了一聲。
不重,但滿殿都聽見了。
「噌——」
長劍出鞘,寒光乍泄。
「神?」
他盯著沈充,一字一頓,「我看是妖。沈充,少廢話。
今日我就除了你這邪神的幫凶。」
話沒說完,人已撲出去。
劍鋒劈開空氣,帶著尖銳的嘯聲,直取沈充面門。
沈充側身,刀已上手。
兩伙人轟地撞在一起。
刀撞劍,劍磕刀,火星在昏暗的大殿裡四處迸濺。
有人被踹翻在地,有人肩膀挨了一刀悶哼著倒退。
喝罵聲、呼喝聲、外面的雨聲攪成一片,樑上積年的灰塵被震得簌簌往下落,落在人肩上,落在淌血的刀鋒上。
沈充的人多。
陸詠身邊漸漸空了。
一個親信拼死格開兩把刀,回頭急喊:「公子!敵眾我寡,先撤!」
陸詠咬著牙,一劍捅穿面前那人的肩膀,拔出來時血濺了自己半張臉。
他掃了眼殿內局勢,終究不甘地啐了一口。
「撤!」
一群人護著他邊打邊退。
刀劍還在身後響了幾聲,然後是人影晃出廟門,被雨幕吞了。
只剩下雨聲。
沈充的手下提刀要追。
他抬手攔住。
然後,他轉過身來。
雨水從他衣角滴落。
目光筆直地——
朝神像這邊望過來。
沈充的目光死死釘在神像上。
他抬起手,正要吩咐手下搜查。
蘇無名眼角一跳。
他側過頭,朝盧凌風遞去一個眼色,下巴往神像上蒙的紅布微微一點。
盧凌風會意。
手腕一翻,攥住紅布一角,「唰」地扯了下來。
紅布飄落。
一尊人身鱷首的神像赫然露出。青面,獠牙,雙目圓睜如銅鈴,嘴角雕著淌血的紋路。
火把的光跳在它臉上,那張鱷嘴仿佛正在咧開。
沈充的人齊齊後退半步。
蘇無名猛地沉下臉。
他捏住嗓子,聲音壓得又粗又啞,從神像後面沉沉滾出來:「大膽——」
殿內驟然安靜。
「吾乃鼉神。爾等在此喧譁,擾吾清修。」
沈充渾身一震。
抬頭看那神像,青面獠牙在火光里明明暗暗,像活了一樣。
方才那聲音……確實是從神像方向傳出來的。
他膝蓋一軟,撲通跪倒。
身後的人緊跟著跪了一片,額頭貼地,不敢抬頭。
「屬下無知,驚擾神駕!」
蘇無名藏在袖管里的手微微發抖,臉上卻紋絲不動。他繼續捏著嗓子:「爾等心懷鬼胎,不配在此停留。速速退去。」
沈充哪敢多言。
他連滾帶爬地起身,躬著腰退出殿外。身後的人魚貫而出,廟門「哐當」一聲被帶上。
腳步聲遠了。
徹底安靜了。
蘇無名這才吐出一口長氣,捂著胸口直拍:「好傢夥,差點露餡。」
裴喜君繃不住笑了:「義兄這招,真是絕了。」
「裝神弄鬼。」
褚櫻桃的聲音清冷冷的。她抱著劍靠在柱子上,眼神像兩道冷箭,直直射向蘇無名。
蘇無名訕笑了一下。
櫻桃沒理他,轉向盧凌風,眉梢一挑:「盧凌風,以你我的身手,這些人何足懼?何必躲躲藏藏玩這套?」
她頓了頓。
「你不是將軍嗎?怎麼,聽一個文弱書生的話?」
盧凌風微微仰頭。
目光悄悄往裴喜君那邊溜了一眼,隨即硬聲硬氣道:「我不是聽他的。只是身邊有蘇無名這老弱,還有女子孩童,總不能硬拼。」
櫻桃嘴角勾了一下。
沒接話。
她視線一轉,落在裴喜君身上,眼神忽然軟了幾分。
嘴角的笑意幾不可察地漾開:「喜君妹妹,幾日不見,倒是清減了。」
裴喜君眼睛一亮,笑起來:「櫻桃姐姐,我原就想著來寧湖或許能遇見你,沒想到這麼巧。」
「對對對。」
蘇無名連忙湊過來,臉上堆著笑,「義妹說得是,真是緣分!」
「呸。」
櫻桃冷哼了一聲。
她目光斜過來,像刀子似的在蘇無名臉上颳了一遍:「我與喜君妹妹自然是緣分。跟你——」
她頓了頓,聲音往下沉了沉。
「你這昏官,跑到寧湖來做什麼?」
蘇無名上下打量她幾眼。
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抱劍的手上,又移回來,看得櫻桃渾身不自在。
「噌——」
劍出鞘。劍尖微抬,直指蘇無名胸口方向。
「看什麼?」
蘇無名連忙擺手,往後跳了半步:「楚姑娘莫急!莫急——我是師姐派來尋你的。」
櫻桃眉頭一蹙。
「師姐?」
「就是你師父狄如燕啊。」
褚櫻桃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師父?」她盯著蘇無名,眼神里全是懷疑,「你認識我師父?」
「何止認識。」
蘇無名連忙往前湊了半步,又不敢湊得太近,停在櫻桃劍尖夠得著的地方,「你既是師姐的徒弟,該知道她是狄梁公的侄女。」
櫻桃沒說話。
「而我——」
蘇無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腰杆難得挺直了些,「正是恩師最後收的弟子。」
櫻桃眼神驟變。
她上下打量著蘇無名,目光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頭,像在驗一匹來路不明的馬。
「你是說……」
她聲音慢了半拍。
「你是我師叔?」
「可以這麼說。」
蘇無名連忙又擺手,臉上堆出一個十分謙遜的笑,「不過櫻桃姑娘要是不樂意這麼叫,叫我蘇無名就行。
無妨,無妨的。」
櫻桃盯著他。
眼睛裡明明白白寫著三個字:真的假的。
蘇無名趕緊把手伸進懷裡,摸了半天,掏出一封信來。
信封邊角被汗水洇濕了一點,他雙手捧著遞過去。
「這是師姐讓我帶給你的。」
他語氣篤定下來。
「你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