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後,長安,成佛寺。
按照李重茂的旨意,寺內已搭起一座丈高的講經台。
台幔上繡著纏枝蓮紋,針腳細密,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亮光。
主持廣孝法師領著一眾弟子穿梭其間。
他走幾步便停下來,伸手扯一扯幔帳的邊角,又蹲下檢查台基的榫卯。起身時,膝頭的僧袍沾了一層灰。
「陛下選在咱們成佛寺開水陸大會,是佛門的榮光,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旁邊一個小沙彌端著銅盆跟在他身後,笑嘻嘻地接話:「師父,這次天下高僧齊聚,大會一開,成佛寺的名聲肯定傳遍大唐。
師父您說不定能像當年玄奘法師那樣,名留青史呢。」
廣孝連忙合掌。
「阿彌陀佛,休要胡言。」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嚴肅。但眼角的紋路兜不住,笑意還是從那裡漏了出來。
「玄奘法師西行取經,普度眾生,我怎敢相比?」
一個時辰後。
長安的權貴和信眾開始往寺里涌。
寺門外的馬車排起了長隊,車軲轆碾過青石板,吱呀吱呀響個不停。
穿官服的、戴幞頭的、裹頭巾的,混在一起往寺門裡擠。
人群中還夾著幾個道士模樣的人,衣冠被擠歪了,正手忙腳亂地正冠。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好用,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等你讀 全手打無錯站
寺內的香火旺得像起了霧。
鐘聲、梵音、人聲攪成一鍋粥,熱鬧得讓人耳朵發嗡。
廣孝站在台階上,望著底下攢動的人頭,心裡越發安定。
陛下如此興師動眾,想必是真心向佛。
之前收回寺田的傳言,大約只是虛驚一場。
他正想著,寺門外忽然一陣騷動。
有人高聲通報,嗓門大得蓋過了鐘聲。
「相王殿下到——太平公主殿下到——」
廣孝連忙提了僧袍,小跑著迎上去。
兩架馬車緩緩停在寺門前。
李旦與太平公主先後下車,兩人對望了一眼,相互見了禮,並肩往法會場地走來。
「見過相王殿下,見過公主殿下。」
廣孝合十,腰彎得很低。
李旦與太平公主也回了佛禮。李旦先開口,聲音溫和:「廣孝法師,陛下今日大開善門,齊聚僧道共做法會。
不知都準備好了?」
「回殿下、公主。」
廣孝忙道,「除陛下尚未駕臨,各地高僧名道已盡數到齊,都在講經台下等候。
只待聖駕一到,便可開壇。」
李旦與太平公主對視了一眼,笑了笑。
「既如此,我們便先入座吧。」
兩人在主位旁的席位上坐定。
不到一刻鐘,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萬騎軍的儀仗到了。
鐵甲摩擦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方才還嘈雜的人聲驟然低了下去。
緊接著,皇帝的鑾駕緩緩駛入寺門,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眾人從高台上望過去。
李重茂下了馬車。
身後還跟著六個人,場中頓時一陣低呼。
左邊三人。
為首的是佛門大德菩提流志,高鼻深目,自西域而來,是佛門中響噹噹的人物。
緊隨其後的是義淨法師,年過古稀,面容清瘦——當年與玄奘法師一樣西行求經,聲名遠播。
最後一位是萬回法師,常出入宮禁,以神通聞名,走路時僧袍無風自動。
右邊三人。
為首的是道家高士司馬承禎,鶴髮童顏,一身道袍飄飄然,像從畫裡走出來的。
緊隨其後的是葉法善,面如冠玉,常開壇講道,信徒眾多。
最後一位是尹愔,懷中抱著一卷經書,注釋過多本道經,在道家聲望極高。
佛道六位高士,分隨帝側。
這陣仗讓在場眾人無不振奮,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應邀而來的僧道們更是心頭大定——先前長安傳言陛下要對佛道動手,如今見他攜兩家高士同來,顯然是虛驚一場,事情尚有轉圜餘地。
李重茂帶著眾人落座。
御座之上,他望著底下攢動的人頭,目光沉靜。
「朕今日開水陸大會,不為讓佛道爭個高低。」
他的聲音朗朗傳開,滿場皆聞。
「只因近年天下動盪,百姓流離。邊境戰亂不斷,死傷慘重。
朕年幼繼位,除了命朝廷撫恤——」
他頓了頓。
「更需安撫人心。」
他的目光掃過六位高士。
從菩提流志到尹愔,一個一個,慢慢看過去。
「佛道乃天下大宗,萬民有所依託。
今日,朕想聽聽各位論法。
講講佛道淵源、經典精要,共抒善心——」
他的聲音落下來。
「也好安定百姓。」
高台之上,眾人齊聲。
「謹遵陛下御旨。」
聲音嗡嗡地盪開,撞在寺院的青瓦上。
上官奈兒從側旁走出來。
她手中端著文房四寶——筆、墨、紙、硯,一樣一樣擺得整整齊齊。
步履不急不緩,裙裾拖過台面,發出細細的窸窣聲。
她走到李重茂身旁,站定。
場中眾人的目光都追了過去。
有人伸長了脖子,有人互相遞眼色。這是要做什麼?
李重茂淡淡開口。
「今日各位大師、真人所言真經要義,朕會御筆親書,匯集成冊。」
他頓了頓。
「一來,顯朕向道禮佛之心。
二來,也望諸位摒棄私心,弘揚正法。」
話音落地。
下方頓時一陣騷動。
佛門那邊,幾個僧人對視一眼,眼底壓著喜色。
道家那邊,有人捋須,有人微微點頭。
天子親書經典——這是多大的榮寵。
看來陛下果然崇信佛道。往後兩家定能更加興盛。
可宗室公卿那邊,氣氛卻截然不同。
他們面面相覷,滿腦子霧水。
有人湊到鄰座耳邊,壓低聲音:「前陣子在驪山,陛下當著百官的面說『朕好殺人,喜法吏』——這話還熱著呢。
這般性子的天子,真會誠心禮佛崇道?」
鄰座沒答話,只是搖了搖頭。
李重茂沒有理會台下的神色。
他轉過頭,看向上官奈兒。
上官奈兒上前一步。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朗朗傳開。
「肅靜——」
「講法開始。」
「當——」
高台一角,一口小鐘被敲響。
清越的鳴聲像水波一樣盪開,一圈一圈,漫過所有人的頭頂。
方才還嗡嗡作響的場中,瞬間鴉雀無聲。
李重茂的目光掃過六位高士。
從左到右,從菩提流志到尹愔。
一個一個,慢慢看過去。
「第一步,先來講經。」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
「朕想請佛道兩家高士為朕講解經典。也讓朕聽聽道祖、佛祖的真言。」
話音落下。
菩提流志率先起身,他合十,袈裟從肩上滑落一截,又被他不緊不慢地攏回去。
「貧僧願為陛下講《金剛經》。」
聲音渾厚,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
司馬承禎緊隨其後,他稽首,道袍的袖子拂過台面,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貧道願講《道德經》。」
一佛一道,各自開講。
經文本是晦澀的東西。
菩提流志講「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字一字拆開了揉碎了,像掰開一塊干硬的餅。
司馬承禎講「道可道,非常道」,聲音不急不躁,像山間溪水慢慢淌過石頭。
場中安靜極了。
李重茂端坐御座之上。
他手中提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偶爾落下去,寫幾個字,又提起來。
墨跡在紙上洇開,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他的神情認真極了。
像一個真正在聆聽真言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