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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當立年長者為帝!

2026-09-21 20:52:46 作者: 錦夜微涼

  洛州,東都留守府。

  李約坐在正廳主位,他的外甥辛懷慎侍立在一旁,雙手垂在身前,面色恭謹而嚴肅。

  兩人目光灼灼地望著客座上那位頭戴斗篷的神秘來客,廳中燭火通明,那人的斗篷壓得極低,將大半張臉都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一個稜角分明的下頜。

  李約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笑呵呵地開口,語氣像是在迎接一位老朋友,卻字字都帶著弦外之音:「鄭公既然到了我這東都留守府,又何必藏頭露尾?

  說起來這洛州也算是你滎陽鄭氏的半個根基所在,哪裡有在自己家門口反倒遮遮掩掩的道理?」

  聽了李約這番話,那頭戴斗篷的男子沉默了片刻,隨即抬手將斗篷緩緩摘下。

  燭火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張五十歲上下的面容——眉骨高聳,鼻樑挺直,下頜線條硬朗如刀削,鬢邊已有了幾縷霜白,卻絲毫不減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壓。

  他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掃過李約和辛懷慎,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李留守這張嘴,還是這般不饒人。

  老夫不過是不想節外生枝罷了。」

  李約看著眼前這位鄭公,放下手中的茶盞,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又摻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誚:「鄭公既然已經告老還鄉,何不在滎陽安享晚年,含飴弄孫?

  這洛州如今可是多事之秋,人面花鬧得滿城風雨,鄭公何必趟這趟渾水?」

  那位鄭公聞言,非但不惱,反而仰頭笑了一聲。

  笑聲在空曠的廳堂里迴蕩,帶著幾分蒼涼,更多的是壓抑已久的不甘。

  他將斗篷往旁邊一擱,身子往前傾了傾,盯著李約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李留守,何必明知故問?

  什麼告老還鄉——我那是被長安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兒罷了官,逐出了朝堂。

  那小皇帝年幼無知,不辨忠良,不識賢才。

  他重用那裴堅,卻將我鄭愔逐出長安。

  老夫在朝中為官數十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說罷了便罷了,連個像樣的罪名都懶得編——一句『年老體衰,准其致仕』便將老夫打發了。

  這口氣,李留守,換了你,你咽得下去?」

  李約一聽,連忙擺手,嘴上說著阻勸的話,語氣里卻不見半分真正的忠君之意,倒像是一個生意人在跟另一個生意人討價還價之前,先假惺惺地念兩句官面上的套話:「鄭公,如何出此不敬之語?

  當今陛下賢明之身,天下皆知。

  且英武不凡,行事果斷,朝野共贊。

  鄭公可莫要出此不敬之語,傳出去對你對我都不好。」

  他說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皮卻從杯沿上方瞟向鄭愔,那道目光里沒有半分勸阻的意思,倒像是在等著鄭愔繼續往下說。

  鄭愔聽了李約這番不咸不淡的場面話,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滿。

  他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頓,茶水濺出來幾滴,洇濕了案上的錦墊。

  

  他盯著李約,嘴角掛著一絲冷笑,聲音也比方才更硬了幾分。

  「李留守,你莫不是想在此看老夫的笑話?

  我鄭愔雖然被逐出了長安,但這滎陽鄭氏依舊是五姓七望。

  鄭家在朝中的人脈、在地方上的根基,不是一道聖旨就能連根拔起的。

  老夫今日上門,不是來向你搖尾乞憐的。」

  他頓了頓,身體往前傾了傾,目光像兩把刀一樣釘在李約臉上,語氣忽然變得咄咄逼人,「倒是你,李留守——你占了這個『留守』的位子不假,但你自己的身份,難道忘了嗎?」

  他靠回椅背,冷冷地繼續說道:「你是東都留守,這洛州城名義上的最高長官。

  可陛下派了端王來做洛州刺史,端王是何許人?

  那是宗室長者,論輩分是陛下的叔父。

  如今端王在洛州查人面花案,查得風生水起,蘇無名和盧凌風也到了,高力士也到了,連陛下都親自過問了。

  李留守,你自己掂量掂量——端王這刺史當得越穩,你這東都留守就越像個擺設。


  依老夫看,用不了多久,陛下就會一道旨意下來,謝你治洛有方,然後讓你卸任歸京,回長安做個閒散的富家翁。

  到那時候,你連這洛州城的一兵一卒都調不動,你拿什麼安度晚年?」

  李約和辛懷慎聽了鄭愔這番話,眼神之中也皆是閃過一絲不滿。

  李約臉上那副笑呵呵的客套面具慢慢收了起來,辛懷慎則抿緊了嘴唇,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舅甥二人對視了一眼,目光冷冷的,一齊望向鄭愔。

  李約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方才那股故作風雅的散漫勁兒一掃而空,換上了一種被觸到痛處之後才有的冷肅:「鄭公說得不錯。

  我等邊夷之人,眼界淺,見識短,自然沒有鄭公這般高瞻遠矚。

  既然鄭公今日登門,想必不是專程來笑話李某的。

  敢問鄭公,可有以教我?」

  鄭愔嘴角帶笑,那笑意里有幾分不屑,更多的是被李約那句「以教我」搔到癢處的得意。

  他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方才緩緩開口。

  語氣里沒有了方才的激憤,換上了一副指點江山、洞若觀火的姿態。

  「這還用老夫教嗎?

  當今天子,不過黃口小兒,年紀輕輕,狂妄自大。

  不識忠臣,不識大義。

  登基以來倒行逆施——度田令、釋奴令,一刀一刀地割我們這些世家大族的肉。

  在他眼裡,我們這些百年門閥、累世公卿,不過是礙眼的絆腳石。

  更可笑的是,他對我們這些世家大族毫無崇敬之意。

  當年太宗皇帝何等英明,對我滎陽鄭氏也是客客氣氣、禮敬有加。

  他倒好,連個好臉色都不給——不止我滎陽鄭氏,范陽盧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趙郡李氏,哪一個沒被他敲打過?」

  李約眼神閃爍了幾下,與身旁的辛懷慎交換了一個眼色。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對著鄭愔深深一揖,語氣恭敬得近乎謙卑,只是那份謙卑底下壓著的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鄭公所言極是。

  我舅甥二人見識淺薄,久居這洛州一隅,眼界不過尺寸之間。

  今日聽鄭公一席話,如撥雲見日,茅塞頓開。」

  他直起身,望著鄭愔,語氣愈發誠懇,「敢問鄭公,我等應當如何做?

  我舅甥二人,願惟鄭公馬首是瞻。」

  鄭愔聽了這話,捋著頷下短須,呵呵一笑。

  那笑聲里滿是志得意滿的愉悅,方才被李約冷落的那點不快早已煙消雲散。

  他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節拍,語氣從容不迫,像是在教導兩個剛入門的後生晚輩。

  「既然天子年幼,不通政務,不知垂拱而治天下的道理——那就應當立年長者為帝。

  老成謀國,方知崇儒重教,與我世家共天下。

  這天下,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天下,也不是一姓一氏的天下。

  這天下是我們這些百年門閥的。

  如今換一位年長之人坐上去,與我世家共治,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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