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蘇無名一行人分頭行動。
白日裡薛環跟著差役去城中各處探訪,蘇無名則帶著盧凌風、褚櫻桃,拿著裴喜君畫的畫像,在洛州城裡暗查吐蕃女子的下落。
幾人穿街走巷,問遍了城西胡商聚居的坊市,又去了幾處客棧、驛館,卻一無所獲。
那吐羅女子自那夜從乾歲客棧逃脫之後,便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下來,街上的店鋪次第亮起了燈籠。
蘇無名與盧凌風、褚櫻桃三人按照昨夜定下的計劃,再次來到了乾歲客棧。
然而一踏進客棧大門,三人便同時察覺到了異樣。
往日裡雖然冷清,但好歹還有幾個散客在樓下喝酒,舞姬在台上漫不經心地甩著袖子,小二在各個桌子之間穿梭忙碌。
可今日,大廳里空空蕩蕩,所有的桌子都擦得乾乾淨淨,酒壺、茶盞整整齊齊地碼在櫃檯上,連台上的絲竹樂器都收了起來。
整個大廳只亮了幾盞壁燈,光線昏暗,安靜得能聽見燈花偶爾炸開的噼啪聲,像是一座被提前清了場的戲台子,正等著什麼人來上演一齣好戲。
褚櫻桃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軟劍的劍柄,低聲說了句「不對勁」。
盧凌風眉頭緊鎖,目光如刀鋒般掃過二樓那一排緊閉的客房,每一扇門都關得嚴嚴實實,沒有燭光,沒有人聲,只有廊道盡頭那盞孤零零的燈籠在穿堂風裡微微搖晃。
蘇無名倒是面不改色,他站在大廳中央,朝四周望了一圈,嘴角反而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整了整袍袖,不緊不慢地走到一張靠窗的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溫的,顯然是剛沏不久。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朗聲道:「十四娘,客人到了,主人家總該出來迎一迎吧。」
櫃檯上那盞孤燈的火苗微微晃了晃,把眾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褚櫻桃按著劍柄環顧四周,又看了看蘇無名,又看了看盧凌風,懷疑道:「這老闆娘該不會是被你們兩個昨夜那麼一鬧,嚇得連夜跑路了吧?
一個裝神弄鬼查她的貨,一個半夜摸到她房裡套她的話——換了是我,我也跑。」
蘇無名張了張嘴正要答話。
就在這時,大堂側面的走廊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那是厚重的鐵靴踏過木板的聲音,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帶著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越來越近。
緊接著,一道黑影從走廊盡頭的陰影中猛地沖了出來,直奔盧凌風而去。
那是看起來一個身高足有八尺的壯漢,全身裹在暗沉沉的鐵甲之中,從肩甲到護脛一應俱全,連面孔都藏在半覆面的鐵盔之下,只露出一雙凶光畢露的眼睛。
他手中握著一柄又寬又厚的重劍,劍鋒拖過地面,刮出一串火星。
眨眼間便衝到了三人面前,雙手握劍高高舉起,挾著萬鈞之力朝盧凌風劈下。
盧凌風反應極快,在劍鋒落下的前一瞬側身閃過,那柄重劍狠狠劈在身後的木柱上,震得整根柱子都晃了晃,木屑紛飛。
他拔劍出鞘的同時對褚櫻桃喝道:「保護好蘇無名!」
話音未落,人已迎上前去,劍鋒與重劍撞在一處,火星四濺、金鐵交鳴之聲震得滿堂燭火齊齊一跳。
盧凌風與那鐵甲壯漢在大堂中央纏鬥在一處。
那壯漢身披重甲,盧凌風的劍鋒數次刺中他的肩甲與護心鏡,卻只在鐵面上留下一道道白痕,始終無法穿透那層厚重的防禦。
但幾招過後,盧凌風也看出了端倪——此人雖然生得人高馬大,身上的鐵甲卻似乎並不合身,舉手投足之間總慢了半拍。
褚櫻桃護在蘇無名身前,一隻手握著軟劍,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暗器囊。
她的眼睛始終緊盯著場中交戰的兩人,腳下微微挪動,不斷調整著站位,將蘇無名牢牢擋在自己身後。
蘇無名縮在她身後,眼珠子卻滴溜溜地轉個不停,忽然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道:「櫻桃,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
那鐵甲太厚,盧凌風的劍破不開。
你有沒有辦法用暗器助他一臂之力?」
褚櫻桃點了點頭,屏息凝神地盯著戰局。
片刻之後,那鐵甲壯漢雙手舉起重劍朝盧凌風猛劈而下,盧凌風閃身躲過,重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碎石。
壯漢用力過猛,身子微微前傾,腳下踉蹌了半步——正是行動不暢的間隙。
褚櫻桃出手了。
她手腕一翻,三枚飛針脫手而出,精準地射向那壯漢頭盔與肩甲之間的縫隙。
飛針划過空氣,發出極細極銳的嘯聲。
那壯漢正要拔劍再劈,忽然悶哼一聲,左手猛地捂住脖頸——三枚飛針有兩枚沒能穿透甲片,但其中一枚恰好從鐵盔下沿的縫隙鑽了進去,扎進了他頸側的皮肉。
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捂著脖子的指縫間滲出一絲血線,眼中凶光大盛,怒不可遏地朝褚櫻桃的方向衝來。
盧凌風豈能讓他得逞——腳下發力,一個箭步截住他的去路,長劍橫斬,逼得他不得不回劍格擋。
褚櫻桃也拔劍迎上,與盧凌風一左一右、一快一狠,將那壯漢夾在中間。
鐵甲壯漢腹背受敵,漸漸招架不住,鐵靴踏過地板的聲響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