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看著殿中侃侃而談的王元通,心中暗笑,他當然知道「王元通」或者這位控鶴監副丞。
他心中念頭轉得飛快,面上卻換上了一副求賢若渴、如遇知音的熱切神色,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在王元通臉上停了片刻,忽然開口,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驚喜與敬重:
「這位莫不就是王公乎?
朕久聞王公大名,當年以直諫聞名天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不知王公有何教朕!」
王元通眼角餘光將李重茂這副熱切的模樣盡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暗暗點頭。
他活了這麼久,見過三朝天子,從高宗到天后到如今這位少年新君。
這小皇帝雖然傳聞中少年老成,手段狠辣,但終究不過弱冠之年,在朝中孤立無援。
自己只需稍加辭色,便能在這朝堂之上站穩腳跟。
看來此番回京,事可成矣。
他拱了拱手,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淡然,嘴角卻極隱蔽地微微上揚了幾分:「陛下過譽,老臣不過是老儒之言罷了。」
而在朝班前列,相王李旦與太平公主並肩而立,看著御座上那副求賢若渴、如遇知音的模樣,兩人幾乎同時在心中暗罵了一聲——小狐狸,又開始了。
他們太熟悉這個侄兒了。
當初在洛州留守府,他便是用這副表情對著盧凌風說出那句「朕是長安的籠中雀」;
再往前數,集賢殿上他也是用這副表情對著滿朝公卿說出那句「朕好殺人,喜法吏」。
每一次他露出這副熱切而真誠的面孔,便意味著有人要被他當刀使了。
王元通這個老狐狸,怕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在天子的棋盤上被擺好了位置。
面對李重茂熱切的目光,王元通胸有成竹。
他整了整灰布衣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沙啞而沉穩的調子,但字字句句都帶著一種久經沉澱的分量。
「陛下,自古以來,蠻夷皆是畏威而不畏德。
臣這些年久居沙州,與西域諸胡打交道數十年,對此深有體會。
這些蠻夷表面上也曾遣使入貢,彬彬有禮,口口聲聲說仰慕天朝教化,被聖人之德所感化。
但骨子裡,他們依舊是那套血腥蠻橫的做派——強者為尊,弱肉強食。
你對他仁德,他覺得你軟弱可欺;你對他禮遇,他認為你怕他。
唯有刀兵,才能讓他們真正低下頭顱,唯有鮮血,才能讓他們記住教訓。」
王元通的話音剛落,朝班中便有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臣豁然站了出來。
眾人望去,乃是門下省左散騎常侍劉思禮,此人年近七旬,滿頭銀絲,卻是出了名的剛直不阿、不畏權勢。
他顫抖著手指向王元通,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憤怒與痛心:「王元通!你這是禍國之言!
什麼『蠻夷畏威不畏德』,什麼『唯有刀兵才能讓他們低下頭顱』——照你這麼說,這朝堂之上那些出身異族卻忠心耿耿、為大唐鞠躬盡瘁的將領們,是不是也該一併驅逐出去?!」
這話一出,朝堂之上頓時炸開了鍋。
立刻有御史出班反駁,指著劉思禮道劉侍郎此言差矣,黑齒常之、李楷固那是個例,豈能以偏概全。
這邊話音未落,又有一名武將大步跨出,他面色黝黑,濃眉大眼,乃是左武衛將軍契苾明,鐵勒族出身,已故涼國公契苾何力之子。
他昂首挺胸,聲如洪鐘,直接懟上了王元通,說自家三代為大唐效死,父親契苾何力隨太宗征高句麗時被槊刺穿腹部仍鏖戰不退,若是按王公所言,蠻夷皆是畏威不畏德,那先父當年是不是也畏威不畏德。
一時間,朝堂之上儼然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持王元通,認為胡將雖有功勞但終究是異族,不可不防,更不可放任楊思勖這等酷烈手段被彈劾寒了邊將的心;
另一派則支持劉思禮與契苾明,力主胡將有功不可輕辱,楊思勖殺俘之舉已然越過了朝廷法度的底線,必須追究。
兩派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吵得不可開交。
李重茂端坐在御座之上,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然,仿佛朝堂上這場愈演愈烈的爭吵與他毫無關係。
這些老狐狸,不愧是天后時期留下的老臣,三言兩語便將話題引向華夷之辯,表面上是替楊思勖開脫,骨子裡卻是在替太平公主和相王府試探他這個天子的底線。
再看看朝堂中那些正侃侃而談的世家出身的文臣,李重茂心中冷笑,這群人還真是沒吃過苦頭。
他們口口聲聲說著仁義道德,口口聲聲引經據典,動不動就把太宗皇帝抬出來壓人,可他們真正關心的既不是楊思勖有沒有罪,也不是邊關將士的性命,而是如何借著這場爭論削弱皇權,鞏固他們世家的地位。
在他們眼裡,朕大概還是那個在集賢殿上唯唯諾諾的黃口小兒吧。
想給朕設局?
這局做得也太糙了些。
李重茂不動聲色地給了身旁一個極淡的眼神。
高力士一直留心著天子的神色,那眼神雖淡,他卻瞬間領會了。
只見他往前邁了半步,拂塵一甩,聲音尖利而洪亮,在這爭吵不休的含元殿中如同鞭子一般抽過每個人的耳畔:「陛下面前,朝堂之上,肅靜!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爾等皆是朝廷命官,非市井之徒!」
這一聲呵斥力道恰到好處,既壓住了滿殿的爭吵,又不至於讓人覺得天子失態。
方才還吵得不可開交的兩派官員紛紛收聲,各自退回班列。
劉思禮憤憤地瞪了王元通一眼,王元通則依舊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殿中終於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匯聚在御座之上那位始終沉默的少年天子身上。
李重茂忽然站起身來。
他這一站,殿中百官齊齊一凜,連方才還老神在在的王元通也微微抬起了眼皮。
天子上朝以來始終端坐御座,任憑兩派吵得面紅耳赤也不曾開口,此刻忽然起身,必有重話要說。
含元殿中霎時落針可聞,只余殿角銅鈴在晨風中輕輕作響。
李重茂目光如刀,緩緩掃過殿中百官,從王元通掃到劉思禮,從契苾明掃到那些方才還慷慨陳詞的御史,又從相王掃到太平公主。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龍椅上滾下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聖人有云:以夷變夏,德也;以夏變夷,賊也。
自我大唐開國以來,天下各族齊心聚力,方有我大唐盛世。
胡人也好,漢人也罷,只要披上我大唐的鎧甲,舉起我大唐的旗幟,便都是我大唐的子民,便都是朕的將士。
黑齒常之是百濟人,契苾何力是鐵勒人,李楷固是契丹人——可他們哪一個不曾為我大唐拋頭顱、灑熱血?
今日朝堂之上,竟有人公然挑起華夷之辯,莫非欲亂我大唐乎!」
眾人聽到這話,皆是心頭一震,連忙躬身,齊聲道:「臣等不敢!」
王元通那張老臉上極快地閃過一絲錯愕——他沒想到這少年天子竟會當眾駁他的面子,而且駁得如此不留餘地。
但他終究是幾朝老臣,反應極快,隨即躬身低頭,不再多言。
李重茂沒有坐下,依舊站在御座之前,目光掃過殿中百官,語氣忽然沉了幾分:
「至於楊思勖一事——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楊思勖是朕親自任命的主帥,是朕下旨讓他平定安南。
他在安南的一舉一動,皆是在執行朕的軍令。
他若有罪,朕便是有罪。
你們要彈劾楊思勖,便是要彈劾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