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聽著天子那道封他為大理寺少卿的聖諭,心中瞬間雪亮。
他當然知道天子此舉絕非僅僅為了褒獎他的功勞——大理寺少卿,這個位子太特殊了。
當年恩師狄仁傑便是從大理寺少卿一路升至大理寺卿,再入朝拜相,以鐵腕掃除積案、平反冤獄,在朝中樹敵無數,卻也贏得了天下百姓的交口稱頌。
如今天子將他推上這個位子,既是要借他蘇無名這把刀去撬動大理寺這個多年被世家把持的鐵桶,更是要借他背後恩師狄仁傑的餘威,震懾朝堂上這群倚老賣老、自詡清流的老臣。
這是陽謀,明明白白的陽謀。
可蘇無名並不覺得被利用。
他沒有絲毫猶豫,撩起袍角雙膝跪地,雙手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朗聲道:「臣蘇無名,領旨謝恩。
臣定當以恩師為楷模,持法不阿,秉公斷案,不負陛下所託,不負恩師所教。」
入職大理寺,本就是恩師在世時對他最大的期許。
恩師曾不止一次對他說過,無名,你將來要去大理寺,那裡才是真正考驗一個刑獄之臣的地方。
長安城裡的案子再錯綜複雜,也比不上大理寺案頭堆積如山的冤獄。
他在南下途中也曾無數次想過,等這趟差事了結了,便向朝廷自請調任大理寺,哪怕只是做個小小的主簿,從底層做起。
如今這紙任命來得比預想中更快、更高,也更重。
但他沒有畏懼。
恩師當年不也是這般,在眾人皆以為他會明哲保身的時候,偏偏逆流而上,用一生清名換來了大理寺的公正與清明。
恩師能做到,他也要做到。
接下聖旨之後,蘇無名用餘光掃了一眼身旁的盧凌風。
這位剛實授了金吾衛大將軍的年輕人依舊跪得筆直,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但蘇無名太了解他了——他這副模樣,分明是心裡那口氣還沒順過來。
彈劾楊思勖的奏本被天子當庭擋了回去,滿朝文武看他像是看一個不懂規矩的愣頭青,若不是天子最後那番話替他留了餘地,他今天怕是連這個金吾衛大將軍的位子都坐不穩。
蘇無名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師弟,還是太犟了。
可這朝堂不是安南的軍營,也不是洛州的留守府,這裡的刀從來不在明面上。
他直起身來,重新面向御座上的天子,拱手的姿勢比方才又端正了幾分,開口時聲音朗朗,字字清晰,像是在陳述一樁極嚴肅的公務,但若仔細聽,能聽出他語氣底下藏著一絲極淡的、只有少數人才能聽懂的維護之意:
「陛下。
臣此番隨軍安南,親眼目睹楊思勖將軍殺俘之舉,此中內情,臣已在奏章中詳細陳述,不再贅述。
然盧凌風身為嶺南道行軍副總管,年紀輕輕便驟得高位,此番在安南雖忠勇用命,卻也在當庭之上參奏上官——此事雖有情理可原之處,然於朝廷法度而言,卻是不合規矩。
臣以為,當罰盧凌風閉門思過,以示朝廷法度不可輕違,亦明陛下恩威不可僭越。
望盧將軍好生反省,日後行事當以朝廷大局為重。」
蘇無名這話一出,朝堂之上頓時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
文武百官紛紛側目,目光在這位剛上任的大理寺少卿與那位依舊跪得筆直的金吾衛大將軍之間來回遊移。
裴堅垂著眼皮,雙手攏在袖中,仿佛方才那一幕與他毫無關係。
太平公主更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們太清楚蘇無名這封彈劾的分量了——表面上是彈劾,骨子裡是在替盧凌風解圍。
閉門思過,這算什麼懲罰?
不過是天子一句話的事,風頭過了便解禁了。
比起讓那些御史咬著不放、非要給盧凌風扣一個「目無尊上」的帽子,蘇無名這一招以退為進,既全了朝廷法度的體面,又護住了盧凌風。
端坐在御座上的李重茂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幾分無奈,卻唯獨沒有半分惱意:「蘇少卿,盧凌風彈劾上司一案,既不歸你大理寺管轄,也不在你此番奏報之列。
你這新官上任三把火,頭一把就燒錯了地方。
還是暫且退下吧。」
蘇無名聽了這話,臉色微微一滯,隨即躬身應了聲「臣遵旨」,緩緩退回了文官班列。
退回班列之後,他微微側過頭,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身旁的盧凌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李重茂將目光重新落回盧凌風身上。他望著這個依舊跪得筆直、脊背如槍的年輕將軍,沉默了好一陣,才緩緩開口。
這一次他的語氣里沒有了方才對著那幾名御史時的冷厲與譏諷,也沒有了對著王元通時那副求賢若渴的熱切,只有一種極淡的、近乎坦誠的感慨:「盧凌風,朕知道你的為人,你不是莽撞無禮之人——你若真是那等莽夫,朕今日也不會讓你跪在這裡。
但你太仁慈了,慈不掌兵。
這四個字,你記在心裡。
安南之事,朕心中有數,你也不必再奏了。
今日的罰——便依蘇少卿所請,閉門思過五日。
好好想想朕方才的話。」
盧凌風聽了李重茂這番話,最終緩緩低下頭,雙手抱拳,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臣,遵旨。」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默默起身,退回武官班列之中。
而就在這時,王元通掃視了一眼朝堂。
方才那場關於楊思勖的爭論,他雖然被天子當眾駁了面子,但老狐狸畢竟是老狐狸——他看得出天子雖然在華夷之辯上毫不退讓,卻並沒有真正追究他的意思,反倒對他那番「蠻夷畏威不畏德」的論調頗有幾分認同。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位少年天子心裡裝著的,絕不僅僅是守成而已。
他再度出列,整了整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袍,對著御座上的天子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禮:「陛下,臣還有一議。」
李重茂微微挑眉,抬手示意他繼續。
王元通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沙啞而沉穩的調子,但字字句句都帶著一種久經沉澱的老辣與精準:「陛下,老臣此番從沙州歸來,沿途所見,頗有感觸。
自安南大捷之後,南疆平定,四夷臣服,加之陛下早前親征涼州、大破突厥,如今我大唐之威已遠播萬里,正是宣示國威、彰顯天命的絕佳時機。」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目光如炬,「臣以為,當重修參天樓,召集四方屬國使節,齊聚長安,以壯麗之姿昭示天下——大唐之盛,可上干雲霄,可比日月。
昔西漢之時,蕭何曾言,非壯麗無以顯威。
參天樓若能重修,必可讓四夷望而生畏,亦可讓天下百姓見我大唐巍然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