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中，氣氛肅穆而忙碌。
姚崇、宋璟等幾位宰相端坐於上首，會同六部尚書及各部侍郎，正在處理這段時間以來朝廷安排下來的大政——度田令的推行、釋奴令的覆核、佛道考功令的落實，以及眼下最緊迫的參天樓重修事宜。
待各部將手上的事宜一一奏報完畢之後，姚崇緩緩站起身來，負手走到政事堂正中的巨幅輿圖前，目光從隴右的風沙掃到江南的煙雨，又從安南的叢林掃到幽薊的苦寒。
他沉默了許久，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相位才有的沉澱與分量。
「自天子登基以來，我大唐一掃頹靡之勢。
陛下勵精圖治，大刀闊斧，革新吏治，安撫民生，平定突厥，收服安南。
短短兩載，天子能做之事，幾乎皆已做了。
我等在座的諸位同僚，有的是從高宗年間便入仕的老臣，見過當年萬國來朝的盛世大唐；
有的是歷經天后、先帝兩朝的中流砥柱，見過朝堂最動盪的歲月。
如今終於等來了一個可以大展拳腳的太平年月。
望諸位同僚，同心協力，為陛下效力，為萬民謀福。
這大唐的盛世，不僅是天子的盛世，也是我等在座每一個人的盛世。」
宋璟率先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對著姚崇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聲音沉穩而有力：「姚相所言極是。
自天后退位以來，朝堂內外，風波不斷。
如今天子聖明，內政修明，外患已平，正是我等文臣武將一展抱負的絕佳時機。
我宋璟在此向諸位同僚表個態——但凡於國於民有利之事，我門下省絕不推諉，絕不拖延。」
其餘各部尚書與侍郎也紛紛站起身來，齊聲道同心協力，報效天子。
這時，姚崇將目光轉向工部尚書張錫，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嚴肅與審慎：「張尚書，參天樓重修之事，陛下雖已交給王元通全權主持，但這畢竟是我大唐的臉面工程。
此樓若是建成，可以說是我長安，乃至大唐，甚至天下最高的建築。
屆時天下四夷來朝，站在那參天樓上俯瞰長安，便是我大唐國力最直觀的展現。
可若是稍有不慎，塔毀人亡，那便是折損了我大唐的顏面，更是折損了陛下的威信。
這段日子，王元通可曾與你工部有過實質性的對接？
設計圖紙、地基勘驗、用料規格——這些可都有了章程？」
張錫連忙站起身來，那張老成持重的臉上帶著幾分無奈與苦笑，拱手答道：「回姚相，那王元通倒是來過工部幾次。
關於參天樓的設計圖紙與重建方略，他倒是帶了幾份草圖來，也確確實實與工部的幾位老匠師討論過。
工部這邊，下官已派遣最頂級的巧匠去聽那王元通安排，材料方面也提前做了預備。
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尷尬與為難，「只是那王元通遲遲未決定由哪家商會來承擔主要的資材供應，每次下官問起，他都說名錄尚在甄選之中，快了，快了。
可這『快了』都說了好幾回了，名單還是沒交上來。
工部這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最終的名錄與資材方案，許多實質性的事務便只能懸著。」
姚崇聞言，眉頭緊皺，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似乎在權衡此事的分寸。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的宋璟卻是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方才緩緩說道。
「依我看來，這參天樓重修一事，宜慢不宜快。
我等倒也不必催促王元通。
雖說這參天樓建成之後，確實是我大唐一番奇景，天下第一高樓，四夷來朝，何等風光。
但話又說回來——沒有這參天樓，如今我大唐國力蒸蒸日上，不過數年，已能重現太宗文皇帝時睥睨四夷之境。
有沒有這座樓，大唐還是大唐。
可若是這參天樓出現危險，甚至危及天子，反倒不美。」
他頓了頓，將茶盞擱回案上，目光掃過在座眾人，語氣依舊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調子，卻字字都透著久經朝堂的老辣與審慎：
「王元通此番重修參天樓，走的是商會籌措資材的路子，不費國庫，不征勞役，這固然是好。
可若是為了趕工期而疏於安全，塔毀人亡，那便不是功，是罪。
所以工部這邊只需按規矩辦事，該勘驗的勘驗，該覆核的覆核。
王元通交上來名單，你們便認真核查；
他不交，你們也不必去催。
工期長短，自有陛下定奪，我等只需確保不出紕漏便是。」
堂中眾人聞言，紛紛應和。
姚崇也微微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政事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書吏匆匆走了進來，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小跑而來。
他對著在座諸位宰相與尚書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朗聲道：「諸位相公，陛下召諸位相公入宮見駕。
說是有要事相商，請諸位即刻前往御書房。」
姚崇與宋璟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味——天子此時忽然召見，恐怕又與近日長安城中那些紛繁複雜的變動有關。
姚崇率先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面上依舊是那副沉穩從容的神色，只是嘴角微微彎起一道無奈的弧度。
坐在一旁的崔湜苦笑著搖了搖頭，跟著站起身來，一邊整理衣冠一邊半開玩笑地抱怨道：「陛下英明神武，固然是天大的好事。不過倒是讓我們這些人忙得不可開交。
以前朝中清閒的時候，還能抽空去曲江池賞賞花、喝喝酒，如今連府中的葡萄架子都快倒了，都沒工夫回去扶一把。
自陛下登基以來，這政事堂的燭火怕是比我府中還要亮得久些。」
另一位宰相張說聞言，從旁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感慨與冷峻：「所以崔相公難道還想回到當初？
當初先帝在位時，朝政由武三思那等庸碌之輩把持，政事堂里坐著的不是靠著祖蔭混日子的紈絝，就是那等靠著裙帶關係爬上來的奸佞。
那時候倒是清閒，可那清閒是好清閒嗎？
如今的忙碌，忙的是國事，忙的是民生，忙的是江山社稷。
這忙，是天大的好事。」
崔湜連忙擺手笑道，張相公說得是，是我失言了，忙是好事，再忙也是好事。
眾人相視一笑，隨即斂容整裝，魚貫出了政事堂，往大明宮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