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凌風這話一出，盧從願臉色微微一變。
他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隨即緩緩將茶盞擱在粗木桌上，沉默半晌，方才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感慨：
「凌風，你每年在你父親靈位前所祭所拜之人，便是你的父親。
這一點，從未變過。」
盧凌風緊追不捨，目光灼灼地盯著伯父，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沉重：
「伯父，我祭拜的，當真是我的生父嗎？」
盧從願點了點頭，目光坦然地迎上盧凌風的注視，語氣篤定而沉穩，沒有絲毫閃躲：「自然是。
你父親是范陽盧氏嫡系血脈，是我盧從願的親弟弟。
你身上流著的，自然是我范陽盧氏的血。
若非我范陽盧氏的血脈，族中又怎會將你當作嫡系子弟，傾盡心血地培養於你？
你要知道，世家大族最重血統，若非嫡系血脈，絕不會投入如此多的資源。
你自幼所習的槍法、所讀的經書、所交的遊學，哪一樣不是族中傾力栽培？
你如今已是金吾衛大將軍，族中長輩無不以你為榮。
你只需記住——你是范陽盧氏的子孫，是盧家的驕傲。
至於其他，不必多想。」
盧凌風緊追不捨，目光灼灼，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沉重：
「伯父，那我父親呢？
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為何族中從來無人願意對我提起他的事？」
盧從願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盞卻又放下，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穿過茶亭外那株老槐枯瘦的枝丫，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的光陰，望見了那個早已模糊的身影。
「你父親，與你一般忠耿正直。
當年他也像你這般，生得一副好相貌，學得一身好武藝，在范陽盧氏年輕一輩中，是數一數二的俊傑。
只是他比你更倔，更認死理。
那一年他遊歷天下，結交了不少朋友，其中便有徐敬業、駱賓王等人。
你父親與他們一見如故，引為知己。
後來——你應當也知道了。
徐敬業起兵討伐天后，駱賓王替他寫了一篇檄文，天下震動。
可那場起兵，不過數月便被鎮壓了。
徐敬業兵敗身死，駱賓王下落不明。」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胸口，每一個字都變得格外艱難：「你父親那時正在范陽。
他聽聞徐敬業兵敗，又聽聞駱賓王在亂軍之中生死未卜，悲憤交加，竟孤身一人去了洛陽，想要替徐敬業和駱賓王報仇。
結果——他沒能回來。
這就是他全部的故事。
不是什麼謀逆，不是什麼叛國，只是一個年輕人為了朋友，做了一件太傻、太衝動的事。
這件事族中諱莫如深，這些年一直不願對你提起，不是因為你的身世有什麼見不得人，而是因為你的父親，死得太可惜了。」
盧凌風聽完之後沉默半晌，垂著眼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那隻粗糙的茶碗。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坦然地望著盧從願，問出了那個壓在他心底太久太久的問題：「伯父，那我父親……是太平公主殺的嗎？」
盧從願聞言，臉色不變，眼神中卻極快地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然。
他望著面前這個已長大成人的侄兒，沉默了片刻，方才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往事不堪回首的沉重，卻又努力將其說得雲淡風輕：
「你父親，是天后下旨處死的。
此事與太平公主並無直接干係。
她那時還年輕，不過是天后身邊的一個公主罷了，朝政之事還輪不到她來做主。
你父親的事，是她母親所為，與她無關。」
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極深的自責，聲音也低了幾分，又像是在解釋自己當年的偏激：
「只是當年，我在洛州寵念寺中尋到了你。
那時我剛剛失去親弟弟，心中那口氣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我去寵念寺接你的時候，恰好遇見了也在那裡進香的太平公主。
我遠遠看見她，心中那股恨意便又翻湧上來——她的母親殺了我的弟弟，她卻在這裡安安穩穩地做她的公主。
我心中不忿，所以在撫養你的這些年裡，有意無意地在言語之中流露過報仇之意。
這是我的過錯，是伯父當年太過偏激，被仇恨蒙蔽了理智。」
他抬起頭來，伸手拍了拍盧凌風的肩膀，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而溫和，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殷切期許與叮囑：
「不過，如今天下重歸正軌，當今天子聖明，朝堂清明。
上一輩的恩怨，終究只是上一輩的事，與你無關。
你如今已是金吾衛大將軍，是朝廷的棟樑之材，好好奉公便是。
這樁舊事，到此為止，不必再追問了。」
盧凌風望著伯父那張誠懇而坦然的臉，沉默了好一陣，最終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但他垂下眼帘時，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複雜神色。
盧從願看了看盧凌風，忽然笑了起來，伸手在侄兒肩頭輕輕拍了拍，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慈和與豁達：「好了。
你那幾個朋友，陪你大老遠跑到這城外來接我，你卻讓他們站在外面吹冷風，這屬實是無禮。
我們范陽盧氏向來以禮傳家，可不能怠慢了你的這些患難之交。
我們還是速速進城，至於其他的事，日後再說。」
盧凌風聞言，轉頭望了望茶亭外正在寒風中候著的蘇無名等人，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與伯父一同走出茶亭，吩咐郭莊安排車隊入城。
一行人收拾停當，車隊重新啟程，往長安城門方向緩緩行去。
盧從願沒有乘馬車，而是翻身上馬，與蘇無名並轡而行。
兩人並肩騎行在官道上，馬蹄踏過黃土，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盧從願偏過頭望著蘇無名，拱了拱手，語氣誠懇而不失世家風度：
「蘇少卿，凌風這幾次在家書中，將你與他的事情都與我說了一遍。
從寧湖鼉神社到安南楊思勖，從洛州人面花案到留守府那場血戰——若非蘇少卿多次在危難之中回護凌風，替他周旋，恐怕他早已身首異處了。
這份恩情，我范陽盧氏銘記在心。
老夫在此，代盧家謝過蘇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