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搖了搖頭,目光依舊緊緊鎖著那尊踩鬼天王像與宇文慕愷的屍身,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沉的篤定與審慎:「不。
這不是自殺,也不是兇手故布疑陣。
這是宇文慕愷臨死之前,拼盡最後一口氣,給我們留下的線索。」
他緩緩走到屍身旁邊,低頭望著宇文慕愷那張安詳得近乎詭異的面孔,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像是在對死者說話,又像是在對身旁的同伴解釋:「他知道兇手為何而來,也知道自己為何被兇手盯上。
他也許來不及寫下兇手的名字,也許寫下也沒有用——兇手既然敢殺他,便不怕他將真相公之於眾。
所以他在臨死之前,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自己擺成了這個姿勢。
這個姿勢一定有其用意,宇文慕愷是要用這個姿勢告訴我們什麼,告訴大理寺、告訴朝廷——參天樓里的秘密,絕不止是一座樓那麼簡單。」
杜銘聽了這話,繞著那尊踩鬼天王像緩緩踱了兩圈,負手沉思。
片刻之後,他忽然抬起頭來,目光在那尊雕像與屍身之間來回一掃,沉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豁然開朗的銳利與果斷:「來人!
將這尊踩鬼天王像搬出去,打開看看,裡面是否藏有他物。
若是宇文慕愷要用這尊雕像來傳遞信息,那信息定然就藏在雕像之中——或是雕像內部,或是雕像底座,或是雕像身上某個不易察覺的機關縫隙。
他生前便是參天樓的總匠師,最擅長的便是機關暗格與隱蔽結構。
這尊雕像,絕不僅僅是一尊雕像。」
萬安聞言,當即應了一聲,隨即揮手召來幾名身強力壯的雍州府差役。
幾名差役合力將那尊沉重的踩鬼天王像小心翼翼地搬到了庭院之中,放置在晨光下。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尊天王像上,蘇無名蹲下身來,仔細端詳著這尊雕像的每一處細節。
盧凌風也走上前來,站在他身側,默默注視著這尊猙獰的天王像,目光中滿是警覺與沉思。
杜銘的手下圍著那尊踩鬼天王像仔細端詳了半晌,又拿來鐵釺沿著雕像底座的縫隙撬了一圈,卻始終沒有找到任何機關的痕跡。
那雕像通體以石膏鑄成,沉重無比,表面光滑如鏡,連一道多餘的接縫都尋不見。
杜銘皺著眉頭又轉了兩圈,終於失去耐心,抬手對萬安道:「罷了,既然找不到機關,便直接砸碎。
若裡面當真藏了東西,碎了自然便見分曉。」
就在萬安等人掄起鐵錘準備動手之際,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驚呼:「且慢動手!切莫動手!」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神色惶恐的宇文氏族人。
為首那老婦人一見那尊踩鬼天王要被砸碎,臉上血色盡褪,幾步搶上前去,張開雙臂擋在雕像面前,聲音嘶啞而悲切:「你們這是做什麼!打不得!打不得啊!
我家這老頭子,生前除了鑽研營造之術,生平最喜愛的事,便是收藏這些踩鬼天王像。
這座雕像,他原是打算在自己百年之後帶入墓穴之中,作為陪葬之物。
如今他人剛剛沒了,你們便要砸他的心頭至愛——老身求求你們,給他留個全屍吧!」
說著兩行濁淚便順著滿是皺紋的面頰滾落下來。
蘇無名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他緩步走上前去,對那老婦人拱手行了一禮,語氣溫和而鄭重,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審慎與追問:「這位想必便是宇文夫人了。
夫人方才說——宇文匠師生前收藏了許多踩鬼天王像?不止這一尊?」
宇文夫人用袖子擦著眼角,不明所以地看著面前這位年輕官員,見他那般鄭重其事地詢問,雖是滿心悲痛與困惑,卻還是點了點頭,哽咽道:「回這位大人的話,正是如此。
我家老頭子也不知為何,獨獨喜愛這踩鬼天王像。
他一生清貧,省吃儉用,攢下的銀錢大多花在了這上頭。
家中還有一間屋子,專門用來擺放這些雕像,平日裡連我都不讓進去的。
他常說,這些雕像是他的命根子,比他的命還重要。
老身不懂這些,只知道這是他的心頭好,大人若是要砸,便先砸老身好了。」
蘇無名與盧凌風交換了一個眼神。
蘇無名連忙拱手,語氣懇切而鄭重:「宇文夫人,能否請您帶我們去宇文匠師生前收藏踩鬼天王像的房間一看?
這其中或許便藏著兇手殺害他的緣由。
我等也好儘快找出真兇,為宇文匠師報仇雪恨。」
宇文夫人聽了這話,抬起袖子擦了擦紅腫的眼眶,連連點頭:「只要能抓到害死我家老頭子的兇手,老身什麼都願意做。
二位大人請隨我來。」
說罷便轉身引著眾人出了房間,沿著迴廊往院落深處走去。
她在一扇緊鎖的房門前停下,從腰間摸出一把老舊的銅鑰匙,顫巍巍地插進鎖孔,用力一擰。
房門推開,一股陳年的木香混著銅鏽的氣息撲面而來。
眾人抬眼望去,皆是微微一怔——這間不大的房間裡,果然如宇文夫人方才所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地擺放著不下數十尊財鬼天王像。
有銅鑄的,有石雕的,有木刻的,大小不一,姿態各異,卻無一例外都是青面獠牙、單腳點地、雙手上舉的模樣。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落在那些猙獰的天王面孔上,竟讓這滿屋子的雕像平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與肅穆。
盧凌風環顧四周,目光在這些雕像之間緩緩掃過,沉聲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慎與探究:「宇文夫人,不知宇文匠師生前,最喜愛的是哪一尊?」
宇文夫人伸手朝房中那張唯一的供桌一指。
供桌上放著一隻精巧的紫檀木盒,盒面上雕著纏枝蓮紋,顯然是主人極為珍視之物。
她緩步上前,雙手捧起那隻木盒,小心翼翼地端到蘇無名與盧凌風面前,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撫摸一段極珍貴的回憶:
「便是這一尊了。
老頭子生前,日日都要拿出來擦拭把玩,連我都輕易不許碰。
他常說——旁的雕像都是收來的,唯有這一尊,是要伴著他走的。」
說罷,她輕輕掀開盒蓋。
盒中鋪著一層暗紅色的錦緞,上面靜靜躺著一尊小巧精美的踩鬼天王像,通體以黃銅鑄成,做工極盡精巧,連天王冠冕上的每一顆寶珠都雕得纖毫畢現。
這尊天王像依舊是單腳點地,雙手上舉,只是它的面容比起其他雕像來,少了幾分猙獰,多了幾分慈悲與莊嚴。
宇文夫人垂首望著盒中這尊天王像,聲音忽然變得更低、更沉,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老頭子說,他死後,一定要以此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