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把話說完之後，院子裡的雞還在叫，灶房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響。
張父蹲在地上，手裡的菜刀慢慢放下來，刀刃磕在石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張母站在灶房門口，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當天晚上，張家的大門就鎖上了。
不是普通的鎖門——是把所有的門都鎖了，窗戶也關了，院子裡晾的衣服都收了。
第二天天不亮，兩個人就出了村。
後來有記者找過去，鄰居說不知道去哪了，走的時候什麼都沒說。
2013年3月22日上午，重慶市沙坪壩區人民法院。
張桂英被帶上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灰色的看守所馬甲，頭髮剪短了，素麵朝天。
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有記者，有市民，還有幾個穿制服的警察。
張桂英的父母沒有來。
庭審中，檢察官播放了「8·10」案的現場視頻。
三段視頻，三個不同的角度，分別來自銀行門口的監控、對面商鋪的監控和路口交通探頭。
三段視頻拼在一起，完整地還原了那天上午九點三十四分發生在鳳鳴山中國銀行門前的一切。
視頻開始播放的時候，法庭里很安靜。
然後槍響了。
第一槍。
那個女人的身體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後面猛推了一把，整個人往後仰倒，包脫了手，血從頭上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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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槍，旁邊的男人撲上去，頭部和胸腔同時中彈，身體直挺挺地栽倒。
第三槍，第三個人應聲倒地。
三段視頻，三個角度，同一個畫面——一個人倒下去，又一個人倒下去。
旁聽席上傳來壓抑不住的低聲驚呼。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把頭轉向一邊，有人死死盯著屏幕，眼睛睜得很大。
視頻里的畫面比任何一部犯罪電影都要恐怖，因為你知道那不是演的，那是真的。
那個倒在地上的女人是真的再也站不起來了，那個頭部中槍的男人是真的在半個月後死於多器官衰竭。
那些血是真的，那些尖叫是真的，那個拎著包不緊不慢走出畫面的人，是真的。
張桂英看著屏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她的眼睛盯著那個拎著黃色挎包走出畫面的身影——那是她的「老公」，那是給她發簡訊說「發工資了出來耍一耍」的人，那是她在簡訊里夸「很專業的」的人。
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了頭。
法院最終認定，在認識周克華之後，張桂英既當了他的女朋友，又當了他的合伙人。
周克華負責殺人搶劫，張桂英負責接應、存錢、傳遞信息。
兩人共同作案兩起，致三人死亡。
張桂英構成窩藏罪、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並處罰金一萬元。
宣判的時候張桂英沒有哭。
她站在那裡，聽完了判決書上的每一個字，然後被法警帶走了。
走出法庭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
旁聽席上沒有她的家人。
五年後，2017年8月，張桂英出獄了。
她回了宜賓老家，但沒有回新田村。
她在李瑞鎮上和朋友合夥開了一家美甲店，門面不大，裝修得挺亮堂，粉紅色的招牌上寫著店名，門口擺了兩盆綠蘿。
鎮上的人都知道她是誰，但沒人當面提。
來店裡做指甲的小姑娘叫她「張姐」，跟她聊天氣、聊衣服、聊哪個牌子的指甲油顏色正。
後來有人在網上爆料，說在李瑞鎮一家飯店看見張桂英相親。
她開著一輛奧迪A6來的，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頭髮燙了卷，化了淡妝。
跟她相親的男人三十出頭，據說是做建材生意的，離過婚，沒有孩子。
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四個菜一個湯，聊了將近兩個小時。
張桂英出獄那年二十五歲。
二十五歲，加上頗有幾分姿色，依然很受歡迎。
據說她眼光不低，光相親就相了一年多。
那些相親對象要說不知道她的過去，那不可能——李瑞鎮就這麼大，誰家的事街坊鄰居不知道？
但依舊有人趨之若鶩。
其實早在她庭審視頻曝光的時候，端倪就露出來了。
當時網上流傳出一套張桂英的藝術照，拍得確實好看，二十出頭的姑娘，大眼睛尖下巴，皮膚白，笑起來有顆虎牙。
照片一出，一些網絡看客立刻換了嘴臉，開始疾呼「張桂英無罪」，說她是被脅迫的、被蒙蔽的、被利用的，甚至有人試圖在網上掀起一場為她翻案的輿論風波。
幾張漂亮照片，就能讓一些人忘記那三段視頻里的槍聲和血。
這種事說起來荒唐，但確實發生了。
案件破獲後，時任國務委員、公安部部長孟建柱在第一時間簽署命令，向重慶市公安局頒發嘉獎令，並給重慶市公安局記集體一等功。
案情總結會上，專案組把八年來的所有資料鋪了滿滿一桌子——監控截圖、彈道比對報告、DNA檢測結果、通話記錄、簡訊內容、目擊者筆錄、現場勘查照片。
每一頁紙背後都是一個腳印，每一個腳印踩下去，都離周克華近了一步。
從2004年到2012年，周克華橫跨三省，作案十起，殺害十人。
八年裡他每次都能逃脫，像一個在警方視線邊緣反覆橫跳的幽靈。
沒有人知道他這八年到底是怎麼過的。
有傳言說他參加過特種部隊，他母親陳世珍否認了。
她說周克華年輕時確實想過當兵，體檢的時候血壓偏高，沒驗上。
他那點本事，不是部隊裡學的。
同村村民陳啟厚是護林員，他說了句很實在的話：「重慶這地方，山多林子多，藏一個人太容易了。你說他當過兵？還不如說他從小就住在這山上鑽洞洞呢。」
村里大多數人是在通緝令貼滿了大街小巷之後，才知道周華仔的大名叫周克華。
過去大家都叫他華仔，或者周華仔。
一個在村里上過河沙、不愛說話、見人不打招呼的年輕人，誰能想到他會變成通緝令上那個眼神冰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