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9日,藥家鑫案曝光。
第二天,《揚子晚報》隨即刊登了遼寧評論人張西流撰寫的評論文章,題目叫《「諜影重重」一種令人心慌的社會病》,直接把藥家鑫案和李啟銘案綁在了一起。
「我爸是李剛」——這句話背後的弦外之音,早就把民眾心裡積壓太久的對權貴階層和貧富分化的怒火,點著了。
而此刻,這把火正鋪天蓋地地燒向藥家鑫。
聲討之聲,一浪高過一浪。
說起來,這兩起案子,像得簡直像一部電影分了上下集。
李啟銘是2010年10月16日深夜超速開車,在河北大學校園裡撞倒兩名學生,一死一傷。
僅僅隔了四天,10月20日夜,藥家鑫撞人、殺人。
兩個人都是去見女友,都是大學生開著私家車肇事,都是家庭背景被指殷實,都跟被害人素昧平生。
唯一的區別是——李啟銘是誤殺,藥家鑫是主動殺人。
張西流在評論文章里寫得直白:「很難不令人發散猜想,藥家鑫又是一個李剛式的、非權即貴的二代家庭背景。否則,一般家庭出身的孩子,不會面對受傷被撞者,生出要刺死人的膽氣。」
這篇文章一出,迅速被新浪、鳳凰、騰訊等各大門戶網站轉載,標題一個比一個更聳動:《家庭背景殷實,背後是否諜影重重》《撞人又行兇,背後引線諜影重重》《似曾相識的諜影重重》《陝西大學生撞人行刺事件,背後的諜影重重》……鋪天蓋地。
就這樣,「富二代」的標籤,結結實實地貼在了藥家鑫身上。
民眾心裡那種熟悉的憤怒,再次被一把點燃。
緊接著,網友開始人肉搜索,藥家鑫的家庭信息被一層層扒了出來。
有人說,藥慶衛是華山機械廠的軍代表,團級幹部,享受副師級待遇。
這一下,「家庭背景殷實」的說法,似乎得到了佐證。
標籤還升級了——不只是富二代,還是軍二代。
媒體也蜂擁而上,急著追這個熱點,幾乎沒怎麼核實,便開始大肆報導。
《新華每日電訊》發了篇《藥家鑫肇事殺人,難道他爸比李剛還牛》,東方網登了《藥家鑫,你的家庭背景有多殷實》,北方新聞更是直接用了《我爸是李剛,藥家更平方》這種標題。
網上,網友們帶著一種狂歡式的調侃,把他的名字翻來覆去地拆解:「要加薪,要加薪,要價炫萬金」,要不就是「要加薪,要加薪,我要升職有加薪」。
那段時間,眾多媒體都想方設法找到藥家鑫的父母求證。
可無論怎麼上門敲門,無人應聲;電話撥了一遍又一遍,無人應答。
其實,最初報導此案的記者,為什麼會在稿子裡寫下「有權有勢」這樣的字眼?
說到底,不過是信息片面的結果。
當時藥家鑫在西安音樂學院讀書,同學和老師們推斷他家裡有錢,理由聽起來也挺像那麼回事:第一,他開車上學;第二,他穿名牌;第三,他在食堂吃得比一般學生好。
可「推斷」畢竟是推斷,傳到記者耳朵里,再落到報紙上,讀起來就給人一種證據確鑿的感覺。
這事,做媒體的人,真得時刻掂量。
而事後,藥家鑫父母對案件避而不談的態度,更是給了民眾的種種猜測一片瘋長的土壤。
網友們質疑:這案子案發一個多月了,西安本地媒體為什麼一聲不吭?警方為什麼要封鎖消息?肯定是藥家動用了關係,想往下壓!
這中間,又裹進了更多的誤會。
警方內部確實有紀律,刑事案件在偵破階段不能輕易對外透露消息,否則對辦案極為不利。
可在當時的大環境裡,公眾對司法不獨立、公信力缺失早有成見,幾乎本能地懷疑,這案子背後是不是藏著司法不公和暗箱操作。
等到媒體大面積曝光之後,陝西電視台此前拍攝的藥家鑫指認現場的採訪畫面,也終於播了出來。
這一下,更是炸了鍋。
畫面里,藥家鑫被問到撞人後為什麼不救人,反倒要殺人時,他說了一句話。
就這一句,把他心底里那層東西,一下子掀了出來。
他說:「怕撞到農村的人,特別難纏。」
只這一句,像在一鍋沸油里澆進了一瓢水。
農村人難纏?這是什麼邏輯?看不起農村人?農村人被撞就該死?城市人就更高貴?
質疑和咒罵像潮水一樣湧來。
從經濟發展和現實待遇來說,城鄉之間福利上的差距確實客觀存在,而且早就是一根暴露在空氣里的敏感神經。
藥家鑫這句話,被毫不留情地解讀成他從骨子裡瞧不起農民。
那問題緊接著就來了:這種思想是誰灌給他的?肯定是有權有勢的家裡人!
這不正好,側面印證了他的出身嗎?
可事實呢?真就如此嗎?
事後,藥慶衛面對記者,被問到如何看待這件事的時候,他的反應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他臉上帶著困惑,甚至有一些憤怒:「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就是農村人呀,我如果不當兵,也還在村子裡呀。他大伯、姑姑也都在農村。他為什麼說出這樣的話,我實在是想不通。」
至於藥家鑫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或許真不是父母刻意灌輸的。
一個在城裡長大的孩子,有些觀念的形成,往往不需要誰專門去教。
不過是日復一日的耳濡目染,水到渠成罷了。
可在當時那種滔天的憤怒之下,沒有人會靜下心來,去深究這句話背後那些複雜的成因。
它被直接拿來當成了「富二代驕橫跋扈」的硬證,甚至有人反過來喊出了「城市人都該死」的粗暴回擊。
被輿論裹挾著的人們,在那一段時間裡,全都失去了理智。
事發之後,一個多月的時間裡,藥家那邊始終沒主動聯繫過受害方。
這讓張家和王輝心裡憋著一股說不出的難受。
按農村的老理兒,上門不打笑臉人,你犯了事,道個歉總歸是該有的吧?
可左等右等,一點動靜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