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良被帶進另外一間審訊室時,他整個人都蜷縮在椅子裡。
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看著四十出頭,黑瘦黑瘦的,背微微駝著,手指短粗。
即使宋星耀進屋,他都沒有反應。
「馬國良,知道今天為什麼叫你來嗎?」
宋星耀坐在他的對面,沒有繞彎子。
馬國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你老婆張心梅,在三年前因為孩子的事,打了小孩劉莉,被派出所罰了五百塊錢,這件事,你忘不了吧?」
馬國良還是沒有說話,低著的頭,輕輕點了點,如果不仔細看,都看不到他的點頭。
「那後來,趙海燕和劉莉失蹤的事,你也知道。」
又是小幅度點頭,依舊不吭聲。
「你老婆,跟你說過什麼沒有?」
馬國良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放著,攥緊,又鬆開,再攥緊。
「她說她能處理,不讓我問。」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
「處理什麼?怎麼處理?」
馬國良聽到這個問題,不說話了。
抿著嘴,嘴唇都發白了,就是不開口。
屋內只剩下呼吸的聲音。
時間過去很久,他一直沒有說話的意思。
「你兒子馬洪波,今年多大了?上幾年級了?」
宋星耀轉變了思路,換了一個話題。
「十二了。」
這個問題,馬國良沒有再沉默。
「現在上五年級了。」
「當時劉莉被打的時候,馬洪波就在班裡,後來他什麼變化?」
宋星耀還記得李老師說過,馬洪波現在雖然學習不怎麼好,但不再惹事了,上學也不怎麼和別人打交道了。
這會不會是因為這件事,引發的後遺症呢。
想到這,宋星耀又補充了一句。
「他知道因為他,他媽媽被派出所帶走,罰了五百塊錢嗎?」
馬國良抬起了頭,看了宋星耀一眼,然後又快速低了下去。
「知道一點,但知道的不多。」
宋星耀看到他略微發黃的手指甲,遞給他一根煙。
等他抽了幾口後,才緩緩開口。
「唉,孩子受父母的影響很大,父母是孩子的榜樣。」
「聽說當時張心梅不同意賠錢,還是你私下賠付的500元,你也是一個明事理的人,相信馬洪波也是善良的孩子。」
聽著宋星耀的話,馬國良一直抽著煙,不說話。
「現在的情況,和當年一樣。你現在的態度,就是在教他,遇到事情可以撒謊,可以隱瞞,可以推卸。」
宋星耀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推心置腹。
「你兒子才十二歲,他正在學習大人的做事風格,他在學你,你想等他長大後,也變成你這樣嗎?」
馬國良的抽菸的手,有輕微的抖動,一種細微的,不受控制的發顫。
宋星耀看到他的眼眶也有點發紅,只是沒有掉下來眼淚。
他知道自己的判斷是準確的。
馬國良老實,但心還是善良的,只是他在家裡地位不高,決定不了什麼事情。
宋星耀決定,再給他加把柴。
「有錯了,我們要認,要改,小孩才是希望,他可以學習不好,但不能走歪,路走歪了一輩子就完了。」
頓了頓,他又淡淡的道。
「再說,你也就這一個兒子。」
說了這麼多,宋星耀又遞給他一根煙,也沒有催促他回答。
又過了一會,他這根煙,快抽完的時候。
「我......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幾乎哭出來的。
「我真的不知道,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她不讓我問,我也不敢問。」
「你怕她?」
馬國良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經在說明了答案。
宋星耀嘆了口氣。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男人了,在家裡沒有話語權,被老婆壓著,自己的思想被禁錮著,不敢說、不敢問、不敢做。
他們有些不是壞人,但他們也不敢做好人。
他們選擇了一條對他們而言,最安全的道路,閉上眼睛,捂著耳朵,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聽。
這樣不管發生什麼,都不知道,裝聾作啞。
「那趙海燕失蹤前那段時間,你發現張心梅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
怕他沒有理解,宋星耀又補充了一句。
「比如深夜出去很長時間,或者性格突然很怪異。」
馬國良這會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一樣。
但宋星耀知道,他聽到自己的問話,也沒有催,就是眼睛一直盯著他。
過了很長時間,他才睜開眼睛,像是下定了決心。
「我印象有兩天,晚上吃完飯,她出去了,很晚才回來,我問了一句,她說去她媽那了,我就沒有在意。」
說了這些,以為他還會往下說,結果停頓到這了。
宋星耀就又問了一句。
「趙海燕母女失蹤,你懷疑過她沒有?」
夫妻一場,朝夕相處,不可能一點異樣都沒有察覺。
馬國良先是搖了搖頭,接著又點了點頭。
「我開始也是聽她說,趙海燕跟著一個有錢人跑了,開始我還不信,後來看街上的人都在傳,才慢慢相信。」
「不過自從趙海燕跑了之後,心梅就再也沒有罵過她們了,以前是只要提起趙海燕,她就罵。」
「罵趙海燕不識好歹,欺負人,罵了很多難聽的話,罵我給了她五百塊錢。」
聽著馬國良越說越低的聲音。
看了看他瘦弱的身子,宋星耀無奈搖頭。
「她的親生父母,你知道在哪兒嗎?」
馬國良猛地抬起了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她......她跟你們說這些了?」
宋星耀輕輕笑了笑,點了點頭,仿佛什麼事情都已經掌握。
「我不知道。」
馬國良想了一會,搖了搖頭。
「她從不給我說這些,我只聽她說過,她小時候是抱養的,養父母對她不是太好,她恨她養父母。」
「所以自從結了婚,她一般很少回父母家。」
「對她親生父母,她也是生氣的,恨她們當年拋棄了她。」
宋星耀沉默了下來。
馬國良雖然懦弱,不愛說話,但還保留了丁點良知。
張心梅沒有拉他下水,不是不信他,是留了一條後路。
萬一將來出事,兒子還有一個乾淨的爹。
她兩邊父母都恨,都不喜歡。
那她動手的時候,誰在幫她?
難道,自己的推測,錯了嗎?
「她和養父母有聯繫嗎?」
「好像有。」
馬國良思考了一會,不太確定的語氣。
「有次她打電話,不讓我聽,但我無意中還是聽到一句,說對方欠她的。對面好像是石崗鎮那邊的話,具體哪兒,我不知道。」
石崗鎮?
又是石崗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