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宋星耀就和吳燕出發了。
何旭東老家，在下面青田縣一個叫青石坳的地方。
這個地方宋星耀知道，當時在青田縣辦案時，曾經路過過。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一路沒有停息，車內氣氛沉悶。
宋星耀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敲擊著方向盤，腦子裡一直在轉何旭東的案子。
一個山裡的孩子，從小認識蘑菇，卻因為誤食毒蘑菇死了。
檔案里記載，這個蘑菇是他家裡人郵寄的，但他們在山裡採摘了幾十年蘑菇，不可能把有毒的寄給自己兒子。
那毒蘑菇是哪裡來的？
何旭東吃的時候，根本不會懷疑，那是從自己家郵寄來的蘑菇，他吃了二十多年，不會想到裡面會有毒。
下了高速，拐進了省道，路面開始坑坑窪窪。
路邊的山也越來越近，樹木也越來越多，天也越來越藍。
青石坳是個小山村，坐落在兩座山之間的峽谷里。
宋星耀到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他把車停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樹下，按著地址找到了一棟平房。
院牆刷的雪白刺眼，院子裡拉著繩子，幾床舊被子晾曬在太陽下。
吳燕走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門打開了，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女人站在門口，扎著麻花辮子，圍著圍裙，圍裙上還沾著麵粉，臉上充滿疲倦。
「何曉敏？」
「是我，你是昨天打電話的宋警官？」
「對。」
何曉敏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側身把他們兩個讓進去。
堂屋八大，擺放著一張方桌，幾把椅子和一台老式電視機。
牆上掛著幾張生活照片，最中間的那張，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單身照。
趁著何曉敏倒茶的功夫，宋星耀在照片前看了起來。
這是宋星耀第一次見到何旭東照片。
只見何旭東長的比較高大，渾身肌肉發達，單眼皮，在山區長大，皮膚比較黝黑，長相普通。
何曉敏把水放到了方桌上，然後找個椅子坐了下去。
宋星耀在她對面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沒有急著開口。
何曉敏率先開口了，聲音不大。
「我哥的事，真的是意外嗎？」
宋星耀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你覺得是不是？」
何曉敏沒有吭聲。
她轉頭看向那張單身照，眼神充滿落寞，停頓了幾秒。
「我哥從小在這山里長大。三歲就跟著我爸媽在山上跑，什麼蘑菇有毒，什麼蘑菇沒毒，他閉著眼睛都知道。」
「那蘑菇也是我爸媽採摘好，洗干晾曬好，讓別人捎過去的。好幾遍工序，他們也不可能看不到毒蘑菇。」
何曉敏從一開始就感覺這不是意外，但又沒有別的證據。
主要的是，警察當時確實是在那包蘑菇裡面發現了毒蘑菇。
這也是警察判定這是一個意外的原因。
「他在去世前，那一段時間心情就不好。」
沒有讓宋星耀問，何曉敏自己就說了起來，大概很多東西憋在心裡很長時間，一直找不到人說。
「他以前從不那樣的，他打電話給我，說跟他女朋友可能要分手了。」
「我問他為什麼，他不肯說。後來問的煩了，他就掛掉了。」
「我後來想，可能是那個女孩看到我們這裡的生活，害怕了。」
說著，何曉敏又嘆了口氣。
「現在的女孩多現實啊，何況還是長的那麼漂亮的女孩。」
宋星耀聽她說完，身子向前傾了傾。
「後來，他還有沒有再提過這事？」
何曉敏想了一會。
「好像說過一次，也只是說過一句話，他說『她讓我做一件事，我做不了』。我問什麼事，他就不說了。後來再打電話，就沒有說過。」
宋星耀記起，何曉敏剛才說過『長的那麼漂亮的女孩』，就問道。
「你見過他的女朋友嗎？」
「見過啊。」
何曉敏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她姓陳，叫什麼名字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她讓我喊她姐，長的很漂亮。」
「我哥把她帶回來過一次，當時我們村很多人都來看，說沒有見過長這麼漂亮的女孩。」
「她在我們家住了兩天，我媽還帶她去山上採過蘑菇，她當時很感興趣，問這問那的。」
「她走後，我媽就說，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聰明的女孩，什麼樣的有毒，吃了會是什麼反應。什麼樣的可以吃，應該怎麼做才好吃，都是教一遍她就會。」
宋星耀的神經瞬間提了起來。
「她上山採過蘑菇？」
「嗯。她喜歡爬山，我們前後兩座山，她都爬了。一路上都不喊累，體力比我都好。」
「一邊爬山一邊認識蘑菇，我媽當時挺高興，說城裡姑娘這樣的不多。」
「還說，這樣的女孩才不會嫌棄我們這樣的家。」
宋星耀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的那張拼圖又完整了一部分。
陳知意在山上學會了辨認毒蘑菇，那她走的時候偷偷帶走一點毒蘑菇，把它們和何旭東父母採摘的蘑菇混合在一起。
何旭東不會懷疑。
何曉敏看著宋星耀，眼眶紅了。
「宋警官，我哥是不是被別人害的？」
宋星耀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證據，只有推測，他不能告訴何曉敏「是」，也不能說「不是」。
只能用一種模糊的概念，來回答她。
「我們還在查。」
何曉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
手上沾滿了面，她搓了又搓，面已經幹了，從手指上掉了下來。
「我哥是個好人。」
她的聲音有點沙啞，現在說起她的哥哥，她仍然難以自已。
「他對誰都好，雖然看著長的比較壯，個子比較高，還是學習體育的。但他其實膽子很小，平時殺只雞都不敢。」
「他又是不愛說話，什麼事都悶在心裡，他不肯說的事，誰也問不出來。」
「他不願意做的事情，誰也勸不了他。」
宋星耀扭頭看向了那張照片。
長相普通，身高體壯的人，笑的很憨厚，看著不像是捲入某場陰謀的人。
「其實，你們如果想了解更多的情況，可以找偉峰哥。」
「他從高中就和我哥是好朋友，大學也都在一個學校，他們的關係最好了。」
「有什麼話，他不願意和我們說，但可能會願意和他說。」
突然冒出來的這一個人，宋星耀一愣。
「偉峰哥？」
何曉敏看了宋星耀一眼，點了點頭。
「對。全名叫劉偉峰，我哥在的時候，他經常來我家玩。」
宋星耀開車離開青石坳的時候，已經是半下午了。
山路彎彎繞繞。
他把何曉敏說的每一句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何旭東不願意做的一件事。
那件事是什麼？
尤其是最後說到的，劉偉峰。
這是何旭東生前，最好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