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鏈路里安靜了幾秒。整個作戰大廳都在聽這段同步過來的對話,沒人說話,鍵盤敲擊聲也停了。
林軍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妥協:「鄭院長,今晚先不搜查。但我跟你直說——我會在最快時間內拿到搜查令。到時候,希望你不要再阻攔。」
「拿到搜查令,我親自給你們泡明前龍井。」鄭國良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調子,
「沒拿到之前,茶樓還是要繼續營業的。現在時間不早了,幾位警官如果沒什麼別的事,我就不多留了。明天還要開門做生意。」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側身讓開樓梯口。旗袍女茶藝師微笑著拉開了大門。
特警隊長站在原地,看了看肩麥,又看了看那個一臉從容的老頭,腮幫子咬得發硬。
他原本以為這就是個普通黑客窩點,踹門、控人、繳設備,十分鐘就能收尾,沒料到一腳踢在了體制內最硬的一塊軟鋼板上。
二十年從警生涯,他第一次被人用一堂法治課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憋屈。
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對鄭國良說:「鄭院長,你是前輩,我尊重你。但我把話撂在這兒——你這茶樓要是真乾淨,我脫下這身警服給你賠罪。要是不乾淨,搜查令下來那天,我會親自來敲門。」
鄭國良面不改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抹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我等著你的搜查令。」
特警隊長一揮手,六名特警轉身撤出。大門在身後合上,兩盞紅燈籠還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凌晨三點十二分。特警撤出聽雨軒,空手而歸。
從圍樓到撤離,剛好十二分鐘。
回去的車上,特警隊長一拳砸在車門上,指節通紅:「查!把鄭國良、把這聽雨軒從裡到外扒乾淨!產權、流水、來往人員,近半年的監控全部調出來,我倒要看看這老頭乾淨不乾淨!」
作戰大廳里,氣氛壓抑得像浸了水。
紅框鎖定的坐標還在屏幕上亮著,像個刺眼的嘲諷。
他們熬了半宿,連破三層蜜罐,追出來的卻是一塊啃不動的鐵板——明知道後面藏著東西,就是撞不進去。
銀狐靠在椅背上,指尖轉著一支黑色的水筆,冷眼看著屏幕上的現場回傳,忽然嗤笑了一聲。
「林總隊,這步棋夠狠吧?他給我們的根本不是假地址,是個法律陷阱。」
林軍沒回頭,背影繃得很緊。
銀狐指尖的筆轉得慢了些,聲音冷得像冰,一層層拆解:
「現在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二樓真藏著他的機房,鄭國良要麼是保護傘,要麼就是他的人。
他算準了我們不敢硬闖前高院院長的場子,就躲在程序的殼子裡跟我們耗。
等我們撤了、等搜查令批下來的空檔,十二分鐘足夠他抹除所有痕跡、拆走核心設備走人。
第二種,他從頭到尾都不在這兒。把我們引到聽雨軒,一來耗掉我們大半警力和注意力,二來故意把鄭國良的身份擺到檯面上——
現在全網都盯著網安總隊的動作,等我們費盡力氣拿到搜查令衝進去,結果撲了空,就成了省廳網安公報私仇、針對退休政法領導,輿論能直接把我們總隊掀翻。
而我們所有人盯著茶樓的這十幾分鐘,足夠他在獨立專線上搞真正的大動作。」
林軍猛地轉過身,臉色難看至極。
兩種可能,無論哪一種,他們都已經落了下風。
前者是明知有問題卻抓不住,後者是被人當槍使還要背黑鍋。
幽靈這一手,打的根本不是技術仗,是人心、是規則、是整個系統的掣肘。
就在這時,銀狐面前的監控屏幕極淡地閃了一下——
那是他進駐作戰大廳後,利用總隊現有設備權限,在追蹤鏈路上悄悄搭建的隱藏嗅探節點,沒有錄入系統台帳,也沒有同步給指揮組。
權限只開放在他當前的操作終端上,除了他自己沒人能觸發提示。
他指尖的筆忽地停住,不動聲色地把屏幕往自己身側偏了偏,徹底避開身後指揮席的視線。
是一條主動推送過來的加密報文,源地址精準卡在追蹤鏈路的核心回傳節點上。
像對方特意挑了這條只有他能看見的通道,遞過來一張看不見的名片。
加密層薄得近乎擺設,幾乎是一觸即破——對方根本沒打算真的防他,甚至就是故意要讓他解開。
一行乾淨的字跳出來,沒有署名,沒有挑釁,甚至不帶半點菸火氣:
銀狐,人不錯,技術也不錯。後會有期。
銀狐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瞳孔微縮了一下。
對方不僅摸透了總隊的全套攻防系統,連他私下搭的隱藏節點都一清二楚。
等於從他踏進這個作戰大廳開始,他的所有部署,都在對方的視線里。
隨即他恢復了慣常的冷淡,面無表情地指尖輕按,報文徹底粉碎,屏幕切回了平淡的流量監控界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作戰大廳里,林軍還站在指揮席前,死死盯著屏幕上亮著的茶樓坐標,滿腦子都是程序壁壘、輿論風險和下一步的搜查令申請。
絲毫沒察覺這場通宵的交鋒里,對手已經越過所有人,單獨給他的王牌,遞了一根橄欖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