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的霉味裹著盛夏的燥熱,無不沾染在江凡的每一寸皮膚上。
已經是第三天了,白熾燈的冷光把他的臉照得慘白,眼窩深深陷下去。
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攤在桌上的卷宗。
這三天,他把所有和案子相關的材料翻了個底朝天,現場勘查照片、法醫屍檢報告、當年所有相關人員的詢問筆錄。
甚至連當年最先到達現場的派出所出警民警,隨手寫在卷宗最後的工作記錄,他都一字一句地摳。
咖啡罐已經空了四個,胃裡餓得發疼,他卻絲毫沒有察覺。
直到目光掃過1985年5月12日的出警記錄,那是第一個衝進現場,挽救嬰兒的民警寫下的。
字跡潦草,很多地方被水漬暈開,前面全是現場慘狀的描述,直到最後一行。
一行被所有人忽略了27年的字,狠狠撞進了江凡的眼睛裡:
一樓玩具房內獲救女嬰謝曉楠,懷中緊攥手工布制玩偶一個,已送院治療。」
江凡的心臟猛地一縮,手裡的筆「啪」地掉在桌上。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他瘋了一樣翻出當年的法醫物證鑑定報告,一頁一頁地找,終於在最後一頁的邊角,找到了一行不起眼的記錄:
「送檢布制玩偶一件,表面檢出受害人梁素琴血跡,未發現其他可疑生物成分,不予進一步檢驗。」
就這麼一句話,這個布娃娃,被所有人徹底判了「無用」,扔進了卷宗的角落,一放就是27年。
所有人都默認,7個月大的嬰兒一直被在玩具房內,她沒接觸過兇手,甚至沒看到過案發過程。
她手裡的布娃娃,除了沾到母親的一點血,不可能有任何線索。
甚至連當年的陳明遠都覺得,一個嬰兒攥著的玩偶,能有什麼用?
可江凡不這麼想。
7個月大的嬰兒,在那樣的恐懼里,為什麼會死死攥著一個布娃娃不肯鬆手?
如果她一直待在玩具房裡,布娃娃上為什麼會有梁素琴的血跡?
唯一的可能是,梁素琴在案發時進過玩具房。
甚至,再大膽假設一下。
這個布娃娃,是梁素琴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親手塞到女兒手裡的!
那有沒有可能,梁素琴在和兇手搏鬥時,兇手碰過這個布娃娃?
有沒有可能,布娃娃的針腳縫隙里,藏著當年所有人都沒發現的、兇手的微量生物痕跡?
1985年的DNA技術還不成熟,很多痕跡根本檢測不出來,現在不一樣了。
這個被忽略了27年的布娃娃,可能是這樁懸案唯一的突破口。
江凡一秒鐘都等不了了,他猛地一起身,想到會議室宣布這個想法,但迎接他的,是一片天旋地轉加眼前一黑。
在原地待了十幾秒,這種症狀才消失。
倒不是什麼大問題,是他看案卷材料時,長時間坐著的姿勢引起的。
10分鐘後。
前往桂省的原班人馬——江凡、蔡永康、司機,駕駛著吉普警車,拉著警燈,一路往深市方向疾馳。
根據系統查詢的信息,謝曉楠大學畢業後就留在了深市,在一所公立小學當語文老師。
導航顯示全程要兩個多小時,江凡連口水都沒喝,一路盯著前路。
腦子裡想的全是那個布娃娃,全是那個當年只有7個月大的嬰兒——
這27年,她是怎麼過來的?
凌晨四點多,車子開進了深市目的地,江凡三人在學校附近的酒店歇了三個小時。
早上八點,就等在了小學門口。
校門剛開,穿著校服的孩子們蹦蹦跳跳地跑進去,江凡站在門口,反覆看著人口信息系統上,查詢出來,謝曉楠的身份證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眉眼清秀,像極了卷宗里梁素琴的樣子。
不久後,在人群中,江凡一眼就看到了謝曉楠。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戴著細框眼鏡,扎著低低的馬尾,正彎腰跟一個小朋友說著什麼,聲音溫柔,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她看起來和深市街頭所有普通的年輕女孩一樣,安靜、溫和。
甚至帶著一點怯生生的柔軟,完全看不出,她是27年前的案件中,作為唯一的倖存者。
江凡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輕聲說:「請問,是謝曉楠老師嗎?」
謝曉楠抬起頭,眼裡帶著禮貌的疑惑,笑了笑:「您好,我是,請問您是?」
「我叫江凡,是......」江凡剛想介紹自己,卻一下子犯了難。
應該怎麼介紹自己?
珠江市穗都區民政局辦公室副主任?
如果這樣介紹的話,估計謝曉楠會當場報警,說這裡有個精神障礙的人。
就在這時,晚到一步的蔡永康補充道:「我們是粵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
蔡支隊長指了指學校門口對面酒店前的警車,然後出示了警官證。
江凡連連點頭,隨後看著謝曉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來找你,是為了1985年你家的案子,關於你的母親梁素琴。」
話音剛落,謝曉楠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她的臉一下子褪成了慘白,嘴唇不受控制地抖起來,握著小朋友手的指尖猛地收緊。
身邊的小朋友疑惑地拉了拉她的袖子:「謝老師?」
謝曉楠像是突然回過神,勉強對著孩子擠出一個笑,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快點進去吧,要遲到了。」
看著孩子已經進了學校大門,她才轉過身看向江凡,眼睛裡已經蓄滿了眼淚,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過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案子?27年了,還有什麼好查的?」
江凡看著她眼底的破碎,心裡一陣發酸,放軟了語氣。
「謝老師,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很殘忍,但是我在卷宗里,發現了一個當年所有人都忽略的線索,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謝曉楠的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她別過臉抬手擦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過了好一會兒,才吸了吸鼻子,低聲說:「去我家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