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打在臉上像小石子砸過來，秦風眯著眼睛，視線模糊得幾乎看不清自己手上的動作。
他偏頭看向伍勇，想確認繩結的位置，目光掃過對方脖子的時候，突然停住了。
伍勇脖子右側，靠近衣領的位置，有一小塊皮膚翹了起來。
跟傷口結痂的那種翹起和被什麼東西刮破的傷口不一樣，那一小塊皮膚邊緣很規整，微微捲起，底下露出的顏色比正常的膚色深一些。
秦風腦子裡的第一反應是某種他見過的畫面——特效演員的人造皮膚泡了水，邊緣開始剝離的樣子。
他盯著那一小塊翹起的皮膚看了幾秒，伍勇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動作很自然地順便拉了拉衣領，把那塊地方蓋住了。
「愣著幹嘛，遞繩子。」
無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秦風回過神，把繩子遞過去，眼睛卻忍不住又往伍勇那邊瞟了一眼，衣領已經蓋住了那個位置，什麼都看不到。
剛才那一瞬間看到的畫面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如果是人造皮膚，底下不該是那個顏色，如果不是人造皮膚，什麼人的皮膚會那樣翹起來，而且邊緣看起來那麼厚？
他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無邪注意到他的異樣，湊過來壓低聲音：
「怎麼了？」
秦風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那個伍勇離他們太近了，此刻正盯著他。
「沒什麼。」
無邪看了他一眼，明顯不信，但沒有追問，只是身體不著痕跡地往秦風那邊靠了靠，把伍勇隔在另一邊。
箱子終於全部固定好了，伍勇檢查了一遍繩結，朝無邪豎了個大拇指，無邪點頭表示感謝，手始終沒離開秦風旁邊。
阿寧在不遠處喊：「全部進艙！浪越來越大了！」
幾人開始往艙門方向移動，無邪走在秦風左側，伍勇走在前面，步伐很大，幾步就把距離拉開了。
秦風走在中間，腦子裡還在想剛才看到的畫面。
那不像傷口，不像疤痕，甚至不像任何他見過的皮膚病變，那個邊緣翹起來的角度和厚度，讓他想起劇組道具組用矽膠做的人造皮膚，泡在熱水裡時間長了就會這樣，邊緣捲起來，底下露出另一層顏色。
但那種道具只是上鏡調完濾鏡能用，人肉眼看著其實很假，這個伍勇的臉看起來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船身突然猛地一沉，秦風來不及反應，整個人被甩向半空。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是無邪。
無邪的臉就在他眼前，雨水順著他下巴往下滴，眼神里全神貫注地盯著他，嘴巴一張一合在說什麼，但秦風聽不見。
因為他看見那道浪了。
三米，不，可能更高，比他見過的任何浪都要高，高到他的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這個信息，水牆就已經塌了下來。
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所有聲音都被海水吞沒，風聲、雨聲、金屬的咯吱聲、人的喊叫聲，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轟鳴。
水灌進他的鼻子、嘴巴、耳朵，冰冷刺骨，他被水流裹挾著翻滾，上下左右全部顛倒，分不清哪裡是海面哪裡是海底。
他的手死死攥著什麼東西，等意識稍微回籠一點，他才反應過來，那是無邪的手。
水流的力量太大了，秦風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浪往一個方向拽，而手裡的那隻手被往另一個方向拽，像要把他從中間撕開。
他咬緊牙關，拼命把那隻手往自己這邊拉，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在流失。
兩人一路滑行到甲板邊緣，無邪整個身體已經掛在半空隨風飄搖，他和船之間唯一的聯繫就只剩下秦風的手，可秦風也在慢慢向下滑。
他試著把無邪往上拉，但他手臂的肌肉像要撕裂一樣疼，手指濕滑的皮膚在一點一點往外滑。
無邪看著他，面容出乎意料的平靜，沒有掙扎，也沒有歇斯底里。
他就那樣懸在半空，任憑狂風把他吹得左搖右擺，他看著秦風，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但風聲太大，秦風什麼都聽不清。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淺，很快就散了，但秦風看得清清楚楚。
無邪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秦風感覺那隻手從自己的掌心滑出去，像是慢動作回放一般，他拼命收攏手指，想要抓住什麼，但那隻手已經滑走了，只剩下掌心的海水，濕滑刺骨。
「無邪！」
秦風的喊聲被下一個浪頭蓋住，他看到無邪的身體被水流捲起來，然後被拖進了海水深處，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不見。
秦風低著頭，動也不動，一隻手從背後死死拽住他的後衣領，把他往船上拖。
「放開！」
沒人理他，那隻手把他往相反的方向拖，他掙扎著回頭看，看到船長鐵青的臉，他另一隻手抓著一根綁在鐵柱上的繩索，整個人被浪打得東倒西歪，但抓著秦風的那隻手紋絲不動。
「他掉下去了！」
秦風還在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吼什麼。
船長沒說話，用盡全力把他拖到繩索旁邊，一隻手把他的手腕綁在繩子上，繩子勒進皮肉里，秦風疼得倒吸一口氣，但根本顧不上。
他轉頭去看那片海，什麼都看不到。
浪還在打過來，但已經沒有剛才那個那麼高了。
沒有無邪。
秦風死死盯著海面，眼睛被海水和雨水弄得根本睜不開，但他不敢眨眼。
他怕自己一眨眼，就會錯過無邪從水裡冒出來的那個瞬間。
船長在他旁邊喘著粗氣，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後生仔，別看了，浪太大，人下去了就上不來。」
秦風沒有回答，也沒有轉頭。他的手腕被繩子勒得發紫，指甲縫裡嵌著不知道誰的皮屑和血，嘴唇在發抖，但眼睛始終盯著那片海。
海面上什麼都沒有。
他說的可能是對的，但秦風不想聽。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隻剛才還攥著無邪的手，掌心空蕩蕩的，只剩下幾道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傷口。
那個人鬆開他的時候，是笑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