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職業介紹所，唐人街的喧囂撲面而來。
粵菜館的招呼聲不絕於耳，烤鴨的香氣順著剛出爐的鍋氣升騰，來來往往的行人絕大多數都是亞洲面孔，街道入口的中式牌匾半新不舊，整條街道像是國內民俗街。
空氣里混雜著花椒、八角和某種不知名中藥的味道，濃烈得像在鼻子裡塞了一把燉肉料。
唐仁深吸一口氣，張開雙臂，臉上浮現出一種即將擁抱美好未來的陶醉表情。
「五百萬啊五百萬，美金！」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算，一隻手指頭不夠用，又掰另一隻，「得先買套房子，再給阿香買顆這麼大的鑽戒。」
他拿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圈，覺得不夠大，又把圈放大了一圈。
胖子在旁邊嗤笑一聲：「這錢還沒到手呢，你就想好怎麼花了？怎麼，之前賺的那一百萬英鎊花完了？」
唐仁滿不在乎地一揮手：「那錢存定期了，那是我的本錢，暫時不動。」
胖子有點稀奇：「看不出來啊，你竟然長腦子了？胖爺還擔心你哪天讓人騙了。」
他也開始盤算上了，摸著下巴道：「胖爺我這次要能賺到這一百萬美金，先在潘家園附近盤個店面，開一家老北京涮羊肉，銅鍋燒炭的那種，芝麻醬現磨，韭菜花自己醃……」
唐仁插嘴道：「你忙的過來嗎？」
胖子嘖了一聲：「我僱人啊！你見過哪個老闆親自顛勺的？」
無邪跟在後頭，看著他倆為一個還沒到手的五百萬爭得面紅耳赤，默默把雙手插進兜里，抬頭望了望天。
天氣不錯，陽光從兩棟樓之間的縫隙里擠進來，在柏油路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帶。
秦風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了。
他從兜里掏出耳機戴上，線控的那一頭插進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兩下，調出一張地圖。
唐仁還在跟胖子爭論涮羊肉的芝麻醬到底該不該放香油，一扭頭發現秦風沒跟上來，回頭一看，人站在十米開外，眼睛閉著。
唐仁拉了拉胖子的袖子：「哎哎哎，你看秦風，幹嘛呢？」
胖子回頭瞅了一眼，表情立刻變得微妙起來。
秦風的胳膊晃動幅度越來越大，先是左手畫圈，然後右手跟著擺，緊接著兩隻胳膊也抬起來了，在空中比比劃劃。
他手指戳向虛空中的某一點，停頓兩秒，又猛地移向另一個方向，眉頭緊鎖，嘴唇翕動著，念念有詞。
突然他毫無徵兆地蹲了下去，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根粉筆，開始在柏油路上寫寫畫畫。
粉筆頭刮過粗糙的路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唐仁和胖子同時傻眼了。
胖子瞪大了眼睛，扭頭一把扯住無邪的袖子，聲音都劈叉了：
「不是，他中邪了嗎？還有這粉筆哪兒來的，你給他的？」
無邪被他扯得身子一歪，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一臉無辜地攤開雙手，表示自己對此事完全不知情。
胖子又低頭去看秦風在地上寫的東西。
那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中間夾雜著幾條放射狀的線條，有些數字被圈了起來，有些被畫上了箭頭。
秦風的手指動得飛快，粉筆在柏油路上寫寫畫畫。
他從一個數字出發，畫一條線連到另一個數字，在交點處寫上一串新的符號，然後在這個符號外面畫個圈，又從這個圈出發，畫出兩條新的線條。
柏油路面很快被他畫出了一塊半米見方的白色區域，唐仁湊近了看，一個字也看不懂，但覺得莫名厲害，於是發出了一個走心的感嘆詞：「哇。」
胖子也湊近了看，同樣一個字也看不懂，但他比較實誠：
「這畫的什麼玩意兒？鬼畫符啊？」
無邪倒是一直沒吭聲，歪著頭盯著地上的圖案看了半天，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又很快鬆開了。
秦風的動作忽然停了，他睜開眼睛，把粉筆往兜里一揣，站起身來，摘下耳機，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找到了。」
唐仁立刻湊上去：
「找到什麼了？五百萬？兇手老巢？」
秦風沒理他，邁步往前走。
在他的腦海里，整座城市正在完成一場無聲的崩塌。
街道像被拆開的積木一樣拔地而起，交錯縱橫，形成一張巨大的立體網格，每一個交叉點都標註著經緯度和時間戳，每一段路徑都連接著不同的案發位置。
然後這些碎片開始重新組合，以另一個角度重新拼接，建築的骨架被抽離出來，只留下一條條抽象的路徑，從第一個案發地點延伸到第二個，從第二個延伸到第三個，最終在某個點上聚攏，收縮，定住不動。
唐人街深處，一棟不起眼的筒子樓，外牆被歲月盤出了包漿，灰撲撲的水泥牆面上爬滿了空調外機和雜亂的電線。
秦風睜開眼睛，腳步不停，拐進了一條連招牌都沒有的窄巷子。
身後三個人對視一眼，趕緊跟上。
巷子越走越窄，兩邊的樓越貼越近，天空也越來越細，頭頂上晾著的被單和內衣在風裡飄蕩，偶爾滴下幾滴水珠，砸在胖子的肩膀上。
胖子一邊走一邊咂舌：
「不是，這就找著了？秦風你開導航了嗎？這就到兇手老巢了？」
無邪聳了聳肩，把兩隻手重新插回兜里，步伐輕快。
「習慣就好，天才跟正常人的智商總是不一樣的。」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了胖子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起碼他還願意跟我們解釋。」
胖子想了想，覺得這話說得有道理，畢竟秦風剛才確實跟他們解釋了兩句，雖然那兩句加起來不超過十個字，但好歹是個態度。
做人嘛，態度最重要。
唐仁走在最前面，緊跟在秦風屁股後頭，一路上嘴就沒停過。
「老秦啊，你說那個宋義會不會就躲在這棟樓里？」
「我們是不是馬上就能抓到那個五百萬了？」
「到時候獎金分四份，誰也別多拿啊，我提成十個百分點就行，畢竟是我接的案子嘛。」
「哈哈，阿香，等我來娶你！」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也越來越大。
秦風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把頭扭回去，悶頭往前走。
出了巷子，腳下的柏油路變成平整的大道，路邊幾家咖啡店播放著悠揚的音樂，在它隔壁，就是一幢破舊的居民樓。
秦風率領眾人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了腳步。
鐵門上貼滿了褪色的GG紙，開鎖換鎖疏通下水道的電話號碼層層疊疊，膠水已經幹得翹了邊，在風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秦風抬頭看了看這棟筒子樓的層數，剛好五層。
每一層的走廊都對著街面，走廊上堆滿了雜物，紙箱子、舊自行車、落滿灰的摺疊桌，還有幾盆看不出是死是活的綠植。
唐仁終於安靜下來了。
他站在秦風身邊，順著他的視線往上看，咽了口唾沫。
胖子抬頭打量了一下這棟樓，發表了一句入木三分的評價：
「這地方，拍鬼片都不用布景。」
無邪站在最後面，安安靜靜地打量著這棟樓，目光從一層掃到五層，又從五層掃回一層，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