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仁手腳並用招呼在宋義身上,左手抽完接右手,兩手掄圓了往他腦袋上招呼,嘴裡還罵罵咧咧:
「尿床!放火!虐殺小動物!你還殺人!你個死變態!」
「殺就殺唄,拿人家心,拿人家腰子幹什麼?」
宋義被打得雙手抱頭,整個人蜷縮在講台地板上,兩條腿亂蹬。
唐仁又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啪的一聲,響徹教室。
底下的學員們先是集體愣了三秒鐘。
然後,一個坐在第一排的黑人壯漢緩緩站了起來,他穿著一件黑色連帽衛衣,肩膀寬得像雙開門冰箱,站起來之後整間教室的光線都暗了一個色號。
他伸手探進衛衣口袋裡,掏出來一把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接對準了講台上的唐仁。
緊接著,教室里其他學員全都站起來,掏出槍,槍口指著唐仁。
唐仁的巴掌停在半空中,怎麼也抽不下去了。
他的手從宋義的領子上鬆開了,然後兩條胳膊緩緩上升,五指分開舉過頭頂。
他臉上的表情從義憤填膺到卑微求饒,「誤會,誤會,我們鬧著玩呢。」
宋義從地上爬起來,左邊顴骨上紅了一片,頭髮亂得像雞窩,襯衫扣子被扯掉了一顆,露出一截鎖骨。
「鬧著玩?」他捂著被打腫的臉,聲音都變調了,「你衝進來就問我尿不尿床,然後就開始打我,這叫鬧著玩?」
門外。
秦風在看見槍的一瞬間就動了。
他推開門,閃進教室里,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擋在唐仁和槍口之間。
胖子緊隨其後,龐大的身軀往秦風旁邊一站,兩面人牆把唐仁遮得嚴嚴實實。
無邪最後一個進來,順手把身後的門帶上了。
秦風臉上浮現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他朝那幾位持槍學員微微欠了欠身。
「諸位,is a joke,呵呵,a joke。」
為首的黑人壯漢歪了歪頭,槍口紋絲不動,表情寫滿了懷疑。
秦風又重複了一遍:「A joke, funny joke,哈哈。」
他乾笑了兩聲,在安靜的教室里顯得格外尷尬。
宋義不幹了,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胖子,伸手狠狠推了唐仁一把,把唐仁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
「你joke個屁啊!」
宋義指著自己的臉,「你看我這臉,你看我這襯衫,這是joke嗎?你們誰啊你們?」
胖子眼珠子轉了半圈,忽然臉上綻放出一個熱情洋溢的笑容,張開雙臂就往宋義面前湊。
「哎呦,是我啊,我!胖子啊!」
宋義往後縮了一步,警惕地看著他。
「你不記得了?」
胖子拍著自己的胸脯,語氣裡帶著一種令人信以為真的熟絡:
「當年我們一起逃過課呢,你忘了?翻牆的時候你還把你褲子掛了個口子,後來還是我給你擋著才沒被教導主任抓著。」
宋義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困惑。
「我……什麼時候跟你逃過課?」
「哎呀你真是貴人多忘事!」
胖子一揮手,順勢往宋義肩膀上一搭,「老同學了嘛,這麼多年不見,你這記性怎麼還退步了。」
唐仁從秦風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覺得胖子這招好使,立刻有樣學樣,臉上的表情從慫變成了親切。
「還有我還有我,我是小唐啊!」
他從秦風胳膊底下鑽出來,笑嘻嘻地湊到宋義面前,「當年我們還一起撒尿玩呢,對著牆比誰尿得高,你忘了?你尿得沒我高啦!」
宋義的表情從困惑又變成了驚恐。
「我沒跟你比過尿高!」
「比過比過,你忘了,」唐仁一臉篤定,還拿手比劃了一下高度,「你當時才到這兒,我到這兒,差了一大截呢。」
宋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目光在唐仁和胖子之間來回彈跳了好幾個回合,最終選擇閉上嘴,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那幾個持槍學員也被這一幕搞懵了,槍口垂下去了一點點,互相交換著迷惑的眼神。
秦風趁這個機會,右手不動聲色地拉住唐仁的後衣領,左手朝無邪打了個手勢。
無邪心領神會,從另一邊拉住胖子的胳膊,四個人默契十足地開始往門口挪。
秦風一邊挪一邊朝宋義和學員們點頭哈腰,臉上掛著標準的營業微笑。
「打擾了打擾了,認錯人了,你們繼續上課,繼續上課。」
唐仁被揪著領子還在那兒揮手:
「老宋下次一起撒尿啊!」
胖子的手臂被無邪拽著,嘴裡也沒閒著:
「回頭請你吃涮羊肉啊!」
宋義站在原地,一手捂著臉,另一隻手把自己的襯衫領子攏了攏,看著這四個人像螃蟹一樣橫著退出教室門口。
教室里安靜了三秒。
門外走廊上,四個人一口氣走出去米才停下來。
唐仁靠在牆上喘氣,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不是累,是緊張。
無邪把手插回兜里,靠在牆的另一側,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胖子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壓低聲音道:
「乖乖,上個漢語班怎麼還帶槍啊?這年頭,國際友人作風也太野了吧。」
秦風沉默了幾秒鐘。
誰都看得出來,宋義是右撇子,他跟唐人街的兇殺案大概率沒什麼關係。
唐仁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蔫了下去,像一朵被太陽曬脫水的喇叭花。
「我的五百萬啊,」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房子都看好了,連阿香的鑽戒都選好款式了……」
沒有人安慰他,因為胖子也在心疼他的涮羊肉店。
無邪倒是沒損失什麼,但他看著唐仁那副模樣,還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廊另一端傳來一陣腳步聲,但唐仁沒在意,他現在整個人沉浸在失去五百萬的痛苦中無法自拔。
直到他的膀胱發出無聲的吶喊。
剛才太緊張沒注意,現在一放鬆下來,那股尿意翻江倒海似的涌了上來。
「不行了,我要找廁所。」
唐仁捂著肚子,開始在走廊上四處張望,老天爺對他不薄,廁所就在距離他們不到五米的地方,男廁所的標識歪歪斜斜地掛在門口。
「走走走,一起。」
胖子也跟著往裡走,剛才那一通折騰,他也有點憋不住了。
無邪看了秦風一眼,秦風沒說話,但腳已經往廁所的方向邁了,四個人魚貫而入。
廁所不大,四個小便池並排貼著牆,有幾塊已經裂了縫。
唐仁站在最左邊的池子前面,拉開褲鏈,仰頭長舒了一口氣,胖子挨著他,無邪挨著胖子,秦風站在最右邊。
一時間廁所里只剩下嘩啦啦的水聲。
唐仁閉著眼睛,開始重新規劃自己的人生。
「其實吧,我覺得那一百萬英鎊也不是不能花,首付少付點,阿香的鑽戒買個小一點的也夠看……」
胖子在旁邊拆台:
「這就認慫了?」
「你不懂,這叫知足常樂。」
無邪沒理他倆,閉著嘴專心小便。
水聲漸弱,就在唐仁抖了抖準備收工的時候,廁所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還有金屬撞擊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撞翻了。
四個人的動作同時頓住了。
他們對視一眼,唐仁第一個拉上褲鏈,顧不上洗手,三步並兩步竄到廁所門口,探頭往外看。
秦風、胖子和無邪同時擠到他身後,四顆腦袋在廁所門框邊豎著摞成一溜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