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長版轎車的車廂里，宋義被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夾在中間.
他的肩膀縮著，膝蓋併攏，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大腿上，整個人看起來窩窩囊囊，實在不像個連環殺人犯。
他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呼吸很輕，肩膀幾乎沒有起伏，整個人安靜得像個不存在的人。
他的目光從頭髮縫隙里透出來，又細又亮，帶著一種和他的姿勢完全不匹配的警覺。
然後他又把頭往下低了低，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恢復了那副窩窩囊囊的樣子。
前排坐著陸國富的兩個小弟，副駕駛上一個，駕駛座上一個，此刻正百無聊賴地看著車窗外。
街道堵得嚴嚴實實，喇叭聲此起彼伏，瘦子看了一眼後視鏡，又看了一眼窗外，嘆了口氣。
「這破路，我真服了。」
胖子猛拍一把方向盤，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看了一眼后座上那個外國人，正是和陸國富之間有不可告人交易的美國偵探野牛比利。
「哎，你說這傻大個子會中文不？」
瘦子眼珠子一轉，嘴角咧出一個不懷好意的邪笑：
「試試不就知道了。」
他轉過身來，一條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用中文向比利發問。
「嘿，夥計，你會說中文嗎？」
麥克抬頭看他：
「I do not chinese.」
「哦，我們可以教你一些，你想學什麼？」
「你教教我，混蛋別跑，用中文怎麼說？」
胖子和瘦子對視一眼，「咳咳，爸爸，打我。」
「爸爸，打握？」
比利鸚鵡學舌，還有點不自信，車廂里其他人見狀紛紛熱烈鼓掌，一個拆台的都沒有。
在眾人的掌聲和歡呼聲中，比利上頭了，這四個字他越喊越順嘴，越喊越大聲，偏偏他喊得越大聲，掌聲和歡呼聲就越大。
宋義蜷縮在一邊，想笑又覺得場合不太對，不笑又忍不住，整張臉被憋成豬肝色。
眼前這一幕，讓他想起了一樁歷史逸聞。
想當年日本派遣唐使來唐朝學習禮儀，老祖宗也是惡趣味，沒告訴他們跪坐其實不是跪坐，只是坐的凳子太小了，衣服一遮，什麼也看不見。
日本使者還以為天朝上國就是這麼跪著的，紛紛效仿，自以為風雅，後來獨角凳終於傳入日本，他們竟然拿去當盤子擺壽司，也是徒增一段笑料。
眾人一邊鼓掌一邊搖頭感慨，車廂里瀰漫著一種其樂融融的氛圍。
宋義旁邊的壯漢還特意低頭看了他一眼，見宋義縮著脖子一聲不吭，滿意地收回了目光。
車廂里的笑聲還沒完全落下去，瘦子忽然拍了拍方向盤。
「哎，前面那是什麼玩意兒？」
胖子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原本有些斜視的眼睛都看直了。
只見車頭前方，站著一隻唐老鴨。
這隻唐老鴨穿著藍色的水手服，戴著紅色的蝴蝶結，橙色的腳蹼踩在柏油路面上，兩條腿叉開，兩隻手叉著腰，腦袋微微歪著，用一種「此路是我開」的姿態堵在了車前。
唐老鴨旁邊還站著一隻皮卡丘。
這隻皮卡丘胖得不像是皮卡丘，肚子圓滾滾的，黃色的皮毛在陽光下反著光，兩隻耳朵豎著，臉頰上兩坨紅色的圓形腮紅顯得格外醒目。
「什麼情況？」後排一個壯漢伸長了脖子往前看，「迪士尼搞促銷？」
「搞什麼促銷，這是沖我們來的。」
喇叭聲響徹整條街道，唐老鴨紋絲不動。
瘦子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
「嘿！穿玩偶服的！讓開！」
唐老鴨的腦袋轉了一下，鴨嘴對準了板寸頭的方向，深吸一口氣，緊接著一道中氣十足的喊聲從鴨嘴裡噴薄而出。
「You！喪哦斧bitch！」
車廂里瞬間安靜了。
皮卡丘在旁邊蹦了一下，肚子上的肉跟著上下彈跳，它也扯開嗓子喊了一句：
「You！呆的嘿特由！」
車裡的胖瘦仙童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我去，這鴨子會罵人。」
「廢話，他是人扮的，當然會罵人。」
車外的唐老鴨和皮卡丘沒有給他們繼續討論的機會。
唐老鴨往前走了一步，鴨掌拍在轎車引擎蓋上，發出一聲悶響，它另一隻手叉著腰，鴨嘴一張一合。
「You！膽小鬼！Come down！」
皮卡丘跟在唐老鴨後面，也往前走了一步，短小的前爪朝車窗方向揮了揮。
「You！Chicken！Get out！」
車廂里的壯漢們面面相覷，他們聽不懂英語，但他們看得懂肢體語言。
一隻唐老鴨和一隻皮卡丘站在車前面拍引擎蓋還揮爪子。
這是挑釁吧，這絕對是挑釁吧。
「媽的！」
瘦子解開安全帶，「一隻鴨子一隻老鼠也敢這麼囂張？」
胖子也打開了車門，「這幫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穿著玩偶服來打架？」
兩人下車的時候特意整了一下衣領，瘦子站到唐老鴨面前，兩個人的身高差導致他需要微微低頭才能和鴨子對視。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唐老鴨的胸口上，唐老鴨胸口的棉花發出噗的一聲輕響。
「我警告你，別找事。」
唐老鴨低頭看了看他戳在自己胸口上的那根手指，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巴掌拍掉了瘦子的手，接著鴨嘴裡蹦出一句字正腔圓的中文。
「狗腿子！」
板寸頭愣了一下。
「你他媽會說中文你跟我扯什麼英語！」
「我說的就是中文啊！」唐老鴨的兩隻鴨掌一攤，「你聽不懂人話嗎？」
「廢話少說，南派莫家拳，看招！」
胖子從駕駛座上下來，繞到車頭前面，擼起袖子走到皮卡丘面前，伸手去抓皮卡丘的耳朵，皮卡丘往後退了一步，靈活地躲開了。
「我勸你們兩個現在就把頭套摘了，一會兒動起手來，別說我們欺負迪士尼老鼠。」
皮卡丘把腦袋往前一伸，臉頰上那兩坨紅色的腮紅正對著他的臉。
「你倒是動手啊，」皮卡丘的聲音從玩偶頭套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悶悶的回聲，「胖爺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欺負一隻皮卡丘。」
中分頭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伸手去揪皮卡丘的耳朵，皮卡丘這次沒有躲，而是順勢往前一頂，圓滾滾的肚子撞在他的胸口上，把他撞得後退了兩步。
胖子站穩了腳跟，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惱怒。
他再次上前，這次他繞到了皮卡丘的側面，想從側面抓住皮卡丘的頭套。
他沒有成功。
因為唐老鴨的腳蹼在他的餘光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移動，下一秒，他的身體就橫著飛了出去，後背撞在旁邊車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胖子，KO。
瘦子兩條腿在地上蹬了兩下，試圖站起來，但他的身體仿佛被施了某種奇怪的魔法，雙腿不受控制地在地上滑動，整個人以一種詭異的節奏往後退了好幾步，看起來像在跳太空步。
唐老鴨收起鴨掌，驕傲地挺起胸脯，「怕了沒？」
皮卡丘那邊，胖子正雙手捂著屁股，臉上的表情扭曲。
他張著嘴，但沒發出聲音，眼球往外凸。
皮卡丘站在他身後，緩緩收回自己的尾巴。
「千年殺，」皮卡丘拍了拍尾巴上的灰，「沒想到吧？」
胖子順著擋風玻璃緩緩滑了下去，五官被擠得變形。
車廂里剩下幾個壯漢同時衝下車來，但他們跑到一半就停住了。
瘦子還在跳太空步，胖子趴在馬路上，捂住屁股一動不動，而唐老鴨和皮卡丘正肩並肩站在一起，鴨掌和爪子同時叉在腰上。
陽光從它們身後打過來，襯得他們宛如耶穌降世，身後灑滿聖光。
唐老鴨抬起鴨掌，朝三個壯漢勾了勾手指。
「下一個，是誰？」
壯漢們對視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一步。
車廂後排，宋義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