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蹲在地上又笑了好一陣，笑得腮幫子都酸了，這才站起來，轉過身去背對著解雨臣，摘下墨鏡，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
他把墨鏡重新戴上，轉過身來，理直氣壯地朝解雨臣伸出手。
「對，上次做出來的藥用完了，我來拿新的。」
解雨臣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著黑瞎子。
「平時找你不是颳風就是下雨，不是信號不好就是人在外地，十次電話九次接不著，現在藥用完了知道來找我了？你倒是挺會挑時候。」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彎下腰，拉開書桌最下面那個帶鎖的抽屜，從裡面掏出一個小木盒子，擱在桌上朝黑瞎子那邊推了推。
「給，這次就做出來這麼多，你省著點用。別又像上次一樣，一個月的量你半個月就給我造完了，到時候又來堵我門口。」
黑瞎子拿起盒子打開看了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排小藥丸，他滿意地點點頭，順手把盒子揣進兜里，拍了拍口袋，朝解雨臣咧嘴一笑。
「謝了啊，解老闆，下次請你吃青椒肉絲炒飯。」
解雨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不了，我不吃辣椒。」
黑瞎子已經走到門口了，聽到這話回頭一擺手。
「行，那給你做不放青椒的青椒肉絲炒飯。」
解雨臣嘴角抽了抽，正要說什麼，忽然收起臉上的笑意。
「吳家最近動作很大，你知道嗎？」
黑瞎子的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聞言停住腳步。
他站在門口，微微側過頭，半張臉隱在陰影里，墨鏡擋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出什麼情緒。
片刻的沉默之後，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
「瞎子就是個無關散人，閒雲野鶴一隻，吳家有什麼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他頓了頓，手指在門把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又補了一句。
「給你個忠告，解老闆，不要太相信你身邊的人，畢竟……」
解雨臣的眉梢微微一動。
黑瞎子沒回頭，聲音不緊不慢地飄過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話音落下，他拉開門，踏出書房，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了。
解雨臣坐在書桌前，盯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半天沒說話。
另一邊，秦風帶著唐仁回了家。
小區還是那個小區，樓還是那棟樓，綠化帶里的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齊齊，花壇邊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模一樣。
唐仁拖著行李箱跟在秦風身後，東張西望的，嘴裡不停叨叨。
「哎呀，還是國內好啊，你看看這樹，你看看這花，你看看這地磚，連地磚都比美國那邊的順眼。」
「老秦你是不知道，紐約那個地方，滿大街都是鴿子屎，我走路上踩了三回，新買的阿達迪斯都髒了。」
秦風沒搭理他，拎著行李往單元門走。
小區里遛彎的大爺大媽們幾乎是同時停下了腳步，目光像雷達一樣，齊刷刷地鎖定在唐仁身上。
唐仁完全沒有察覺到異樣，還在那自顧自地抒發回國之情，嗓門大得整條路都能聽見。
「老秦你說咱們晚上吃啥？我在飛機上就想好了，第一頓必須吃火鍋，毛肚黃喉鴨腸一樣不能少，我在紐約做夢都在涮毛肚，那幫老外吃的都是什麼玩意兒，麵包夾肉餅子，連點辣椒都沒有。」
一個牽著泰迪的大媽從他們身邊經過，走過去了還回頭看了唐仁好幾眼，眼神跟掃描儀似的。
泰迪也跟著回頭，衝著唐仁汪汪叫了兩聲。
唐仁渾然不覺，還在那手舞足蹈地比劃火鍋要放多少辣椒。
秦風面無表情地刷了門禁卡，拉開單元門，把唐仁先推進去，自己跟在後面，在門關上之前，他聽見外面傳來大媽們壓低了但依然很清晰的議論聲。
「看見沒，老秦家那小子帶回來一個。」
「看見了，長得跟猴似的。」
「哎喲，你說這孩子在國外也沒待多久啊，怎麼口味變了呢。」
「可不是嘛，以前帶回來那個好歹白白淨淨的，這個又黑又瘦，話還多。」
「你聽聽，進門就沒停過嘴，這要是住下來，老秦家那房頂不得給掀了。」
秦風面不改色地關上單元門，把那些聲音隔絕在外面。
唐仁已經爬上了二樓，站在秦風家門口喘著粗氣，回過頭來催他，「你快點啊，磨蹭什麼呢，趕緊上來開門。」
秦風慢悠悠地上樓，掏出鑰匙開了門。
屋裡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婆婆的房間門關著，大概是在午睡。
秦風輕手輕腳地把行李放下，走到婆婆房間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往裡看了看。
老人躺在床上，蓋著一條薄毯，呼吸平穩，睡得正香。
他悄悄關上門，轉身回到客廳，發現唐仁已經自來熟地打開了冰箱，正彎著腰往裡面探頭。
「老秦，你家冰箱怎麼什麼都沒有啊，就幾個雞蛋半棵白菜，這日子過的，怪不得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唐仁關上冰箱門，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整個人往靠背上一癱，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還是國內舒服。」
秦風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了半杯。
唐仁癱了一會兒，忽然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秦風。
「咱們什麼時候去火鍋店？」
秦風看了眼手錶，又看了眼婆婆的房門。
「等我婆婆醒了，跟她說一聲再出門。」
唐仁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那讓婆婆一塊兒去唄，人多熱鬧。」
秦風看了他一眼。
「老太太吃不了辣。」
「那點鴛鴦鍋嘛，一邊紅油一邊清湯，婆婆吃清湯的，咱們吃紅油的。」
唐仁嘟嘟囔囔，秦風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這一趟美國之行雖然荒唐透頂，但至少此時此刻，坐在自己家的沙發上，聽著唐仁在耳邊喋喋不休，這種感覺還不賴。
走廊盡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婆婆房間的門開了。
老太太站在門口，披著一件開衫，看著客廳里的兩個人，目光在唐仁身上停留了一會兒。
唐仁蹭地一下從沙發上彈起來，站得筆直，臉上堆滿了笑容。
「婆婆好！我是唐仁，是您……侄子!也是老秦的朋友，剛從美國回來，打擾您了！」
老太太慢慢走過來，在秦風旁邊坐下，上下打量了唐仁一番，然後轉頭看著秦風，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
「這孩子的嘴，倒是挺能說的。」
唐仁的笑容僵在臉上，秦風端起水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行啦，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事情，我這老太太就不摻和了。」
婆婆捂著腰走了，秦風見狀，快步跟了上去，扶著婆婆的胳膊。
剛扶上去，他臉色微不可察地一變，右手像是調整姿勢般又在婆婆小臂內側摸了摸。
「沒事，老毛病了，我休息休息就好了。」
秦風面上自然，「嗯，婆婆，我扶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