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村子確實邪門,不過經歷了「封門村」「那田村」「啞口村」等幾樁怪事,胡不凡也算見過些場面,倒不至於害怕,反而心裡隱隱生出一絲興奮。
兩個人沒費什麼力氣,就找到了村中那座大院落,還別說,這院子在村里算是鶴立雞群了,青磚黛瓦雖已斑駁,但輪廓依舊氣派,是最古老卻又保存得最完整的一座。
封隊拍了拍院門的門垛子,不禁感嘆了一聲:「還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結實。」
這一點胡不凡倒是贊同,畢竟其他紅磚房都塌得差不多了,就這青磚老院還立得穩穩噹噹的。
兩個人進院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院中除了清冷,倒沒有擺著什麼桌宴。
「師伯,咱們要怎麼做啊?」
封隊笑了笑,把問題又拋給了胡不凡,說:「你覺得呢?」
胡不凡知道師伯這是在教他獨自處理案件,便也不推辭,學著老秦的模樣摸了摸下巴,「我覺得,咱們先用符壓住身上的陽氣,然後開陰眼,躲起來看明白是怎麼回事。」
「等鬼魂出來了,再來個審鬼問魂,然後把他們都超度了。」
封隊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是這麼個程序。」
胡不凡聽到封隊也認可他的方案,心裡頓時踏實了幾分,當即就低頭去包里翻找符紙。
封隊卻伸手攔住了他,「程序沒錯,但咱們可以不那麼費勁。」
說著,帶著胡不凡走進了堂屋,「不凡,師伯教你一個實用的小陣法,看好了!」
就見封隊從包里掏出一張紙符,又拿出了三張黃紙,用硃砂筆在紙上寫了三個「界」字,然後便點燃了。
「這是個陰陽相隔的小陣法,很簡單……」
等黃紙燒完,封隊用紙灰圍著兩個人畫了一個直徑不到兩米的圈,又在門口處的地上貼了一張紙符。
「這樣,只要我們不出圈,外面就感覺不到我們身上的陽氣了。」
胡不凡蹲在圈裡,看著那圈灰燼,心裡覺得新奇,又有些疑惑,「師伯,就這麼簡單?」
「這不跟……西遊記裡面,孫悟空給唐僧畫的圈一樣嗎?」
封隊被他逗笑了,「嗯,這麼說還真有點像。」
「師伯,那接下來咱們就等著了?」
「嗯,等著吧……」
兩個人找了兩塊破木板墊在屁股底下,坐在圈裡,關了手電,靜靜地等著。
大概是陣法起了作用,在這圈裡並沒有再感覺到剛才進村時的那種陰冷,再加上四面有了遮擋,倒也不難熬。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院子裡靜得只剩下風吹過屋檐的嗚咽聲。
胡不凡正等得有些犯困,院中冷不丁響起了一陣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像是有人穿著布鞋在青磚地上緩緩走動。
封隊似乎也不怕被外面聽到,說了句:「來了。」
胡不凡一個激靈,困意全消,下意識就要起身,卻被封隊一把按住肩膀。
兩人透過圈外朦朧的夜色朝堂屋門口望去,果然,桌椅相撞、挪動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大概一刻鐘後,八仙桌和長條凳就擺好了。
又沉寂了一會兒,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地響了起來,一場宴席準備完畢,似乎就等著主賓入席了。
胡不凡已經提前開啟了陰眼,沒一會兒,就見到幾個黑乎乎如煙霧般的人影陸陸續續地坐到了桌邊。
那些鬼影讓人感覺有些奇怪,明明是主人熱情設宴款待賓客的場面,大家把酒言歡,氣氛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那些鬼影舉杯的動作僵硬而遲緩,就像是幾個木偶被看不見的線牽引著,每一次舉杯都帶著一種機械般的遲滯。
胡不凡輕輕地碰了碰封隊的胳膊,壓低聲音問:「師伯,咱們就一直這麼看著嗎?」
封隊在圈內似乎並沒有什麼顧慮,此時竟然還點了根煙,聲音也不像胡不凡那么小心翼翼,「不凡,你看出那是些什麼鬼了嗎?」
胡不凡又仔細看了幾眼,搖了搖頭,「就是鬼魂啊,這還分什麼鬼嗎?」
封隊一樂,「當然分,人死之後,魂魄為鬼,可正常的,不就隨輪迴入地府了嗎?」
胡不凡有些不明白:「是啊,不過留在人間的也有不少,咱們不就處理了不少孤魂野鬼的案子嗎?」
封隊吸了口煙,緩緩說道:「那些留在人間的,大多是心中有執念,或者死得不明不白,怨氣未消的。」
「但這種幾十上百年守著一個地方干一件事的,就不同了,說明他們都是縛地鬼,用你們年輕人的話說,也叫『地縛靈』。」
「縛地鬼?」胡不凡重複了一遍,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
「師伯,那他們為什麼要留在這兒這麼久……重複著擺宴席這件事?」
封隊把菸頭摁滅在腳邊,「因為……他們想不通!」
「想不通?」
胡不凡更迷糊了,「什麼事想不通?」
封隊嘆了口氣,「其實這黑蘆溝鬼宴的事,我早幾年就聽說過,也做過調查。」
「但是因為村子荒廢了,也沒有害過什麼人,就一直沒過來。」
封隊看著外面那些還在機械般舉杯的鬼影,緩緩說道:「這些縛地鬼,都是到死都沒想明白人性的惡,所以魂魄困在了那個最痛苦的瞬間,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生前最後一場宴席。」
封隊講到,這黑蘆溝遲家大院鬼宴的傳說,在附近幾個村子流傳已久。
據說這大宅的主人是個姓遲的地主,明末時祖上為了躲避戰亂遷居至此,兩百多年間遲家在這黑蘆溝紮根繁衍,慢慢有了這個山中小村。
遲家歷代傳承的家訓就是——行善積德。
修橋補路都是尋常事,更是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下,不知救下了多少流民。
那些被救下的流民,有的感恩戴德留了下來,有的則繼續趕路,但無論走留,遲家都贈予盤纏乾糧,從不讓人空手而去。
災荒時開倉放糧,施粥濟困,好年景就資助村中孩童讀書,修葺學堂,絕對是方圓百里都數得著的大善人。
有一年,山外來了四個人,全都是衣衫襤褸的流民模樣,身上帶著傷不說,還餓得面黃肌瘦,一看就是已經好幾天沒吃過東西了。
遲家家主見狀,連忙吩咐下人端來熱粥和乾淨衣裳,又請來郎中為他們診治傷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