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離線導航成為唯一的方向指引，途中不時便有風沙襲來，車窗外瞬間模糊一片，稍有不慎就會陷車滯留。
這可讓三個人遭了罪，晚上在車邊搭起簡易帳篷，裹著睡袋輪換休息，不時地還有幾聲狼叫從遠處傳來，讓人根本睡不踏實。
不過也不能只說苦，艱險的路途之外是極致壯闊的高原風光，夕陽將整片荒原染成金紅色，遠處的雪山尖頂如同燃燒的火焰。
一路西行，地貌層層更迭，天地間的色調也從赭紅漸漸過渡到灰藍，像是置身於一幅流動的巨型油畫之中。
山樑上有靈動的藏羚羊、氂牛群遠遠掠過，雄鷹盤旋在頭頂，發出尖銳的鳴叫，這些畫面讓三個人覺得這一路的顛簸也還有些收穫。
特別是高原的夜晚，頭頂的星空璀璨得如同碎鑽鋪滿了夜幕，銀河橫貫天際，喬飛靠在車頭望著星空，忍不住感嘆，「怪不得外星飛船都選擇在這裡出現，只有這裡沒有一絲的光污染，銀河像是直接傾瀉在頭頂，誰看了都得覺得這裡是通往宇宙的門戶。」
胡不凡主打體能路線，可沒有喬飛那麼文藝，他叼著壓縮餅乾含糊地接話：「原來天上……有這麼多星星呀！」
封隊一直沒有說話，兩人回頭看去，見封隊靠在車邊仰望星空陷入了沉思，手中的菸頭明滅不定。
「師父，您在想什麼？」
封隊良久才回過神來，把菸頭在鞋底摁滅，「《周禮·大司樂》中說：『天神則主北辰，地祇則主崑崙。北辰，天之中心，天帝之居，諸天樞紐；崑崙，地之中心，帝之下都，大地天柱。』」
喬飛問：「師父，您是說北斗星主地之崑崙？」
封隊點了點頭，「你們看，那顆北斗主星！」
兩人順著封隊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勺子把」上的主星正閃爍著格外明亮的光芒，亮得嚇人。
甚至可以說整個北斗星的光芒都有些不尋常，都很亮。
封隊嘆了口氣，「《尚書緯》中載，北斗居天之中，當崑崙之上。北斗為『天之帝車』，主殺伐，主鎮壓，主規整山河地氣。」
喬飛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看向封隊，「師父，您說得這麼深，我也不懂了……」
封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抬頭，目光落在那片深邃的星野之上，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絲凝重：「北斗大耀，主天下大變，至於這變……是吉是凶，我也看不透了。」
喬飛和胡不凡對視一眼，空氣忽然安靜下來，連風沙掠過帳篷布的聲音都格外清晰。
過了一會兒，封隊看向胡不凡問道：「不凡，聯繫你師父了嗎？」
胡不凡撇了撇嘴，「別提了，這一路上有信號的地方不多，打過去永遠都是無法接通。」
封隊點了點頭，「我聯繫十組的老彭也聯繫不上，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胡不凡也撓了撓後腦勺，又摸出手機連上北斗衛星信號，可那信號依舊是一格。
他嘆了口氣，又給彭師姐發了條微信，可那信息依舊還是發不出去，紅色的感嘆號扎眼地掛在句尾。
三個人休息了幾個小時，天還沒亮便又上了路。
翻越了數座海拔五千米以上的無名埡口後，山路變得更加陡峭狹窄，碎石路面顛簸得讓人骨頭都快散了架。
貼著岩壁的盤山道一側是萬丈深淵，一側是裸露的岩層，胡不凡緊握著方向盤，整個人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直到快要進入岡底斯山脈了，才又出現了公路，三個人這才稍稍放鬆下來。
遠遠地已經可以看到岡底斯山脈了，它像是一隻脊甲嶙峋的怪獸一般伏於天際，連綿的雪峰刺破雲層，終年不化的冰川覆蓋山頂，在清晨的逆光中泛著幽藍的冷芒。
不愧有「眾山之尊，世界之軸」的威名。
喬飛在路面開始平整後便打開了電腦，查了岡底斯山脈的資料。「怪不得師父會說在這條線上如果有太宗山、崑崙丘就一定是岡底斯山了。」
胡不凡摸了摸滿臉的胡茬，笑著接話：「為什麼？」
「因為岡底斯山又叫岡仁波齊，高度6656米，這個高度在青藏高原並不算很高，但它卻是亞洲最神聖的山。」
「在藏語裡，岡仁波齊意為『神靈之山』，是雍仲本教、佛教、印度教、耆那教四大宗教共同尊崇的宇宙中心。」
胡不凡看著天邊那道寶塔形的山影，輕聲感嘆道：「這麼神聖的山，裡面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喬飛道：「你看它的山體，近似於一座金字塔形，南面岩壁上有一道垂直而下的冰槽，與橫向的岩層交叉，恰好構成一個大大的『卍』字——這個符號在雍仲本教中正是永恆的象徵。」
「所以，雍仲本教稱岡仁波齊為『九重萬字山』，是象雄文明的根本聖地。」
「傳說在不可追溯的遠古時代，一位名叫辛饒彌沃的祖師從天上降下，落腳就在岡仁波齊峰頂，開啟了象雄文明的源流。」
「然後是藏傳佛教，將岡仁波齊等同於須彌山，是一個小世界的軸心，四周環繞七山七海、四大部洲。」
「傳說米拉日巴尊者曾在此與那若本瓊鬥法，爭奪神山的歸屬。」
「最後是古老神秘的耆那教，稱它為阿什塔帕達，意為『八層天階』，是他們初祖勒舍婆那多得道解脫之地。所以這裡是耆那教的最高聖地。」
「同時被四個宗教視為宇宙的中心，這在亞洲文明歷史上幾乎是絕無僅有的。」
「所以，叫它神山名副其實。」
胡不凡沉默了片刻，車窗外的岡仁波齊在晨曦中愈發清晰，「宇宙中心？咱們之前說的崑崙丘也是天地中心吧？」
喬飛點了點頭，「如果中原風水學也算一門宗教的話，那就是五個宗教共同認可的中心了。」
說完，喬飛又看向後面的封隊，「所以您從那麼多山峰中，一下子便認定了岡底斯山就是崑崙丘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