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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鏡像深淵 9

2026-09-15 00:17:29 作者: 言希初

  沈屹回到刑偵支隊時,張昊已經在辦公室里等著了。他的表情有些凝重,手裡拿著一沓剛列印出來的資料。

  「沈隊,查到了。」張昊將資料遞給他,「林晚蓉,1975年出生,1999年2月14日跳河自殺,年僅二十四歲。她去世時確實懷有身孕,法醫鑑定胎兒已經五個月大。」

  沈屹接過資料,快速翻閱著。紙張上黑白列印的文字,記錄著一個年輕女人短暫而悲慘的一生。

  「那個孩子呢?」他問。

  「林晚蓉死後,孩子被周秀蘭做主送給了遠房親戚收養。」張昊翻開下一頁,「收養家庭姓孟,戶主叫孟建國,妻子叫王桂芳,當時住在青城市下轄的柳溪鎮。他們收養女嬰後,給她取名孟雨桐。」

  沈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沒有移動。

  孟雨桐。

  果然是她。

  「孟雨桐的成長經歷呢?」沈屹繼續往下看。

  「孟建國和王桂芳在孟雨桐十歲時相繼因病去世,她隨後被送到了當地的福利院。她在十五歲時被一對夫婦領養,但半年後被退回,理由是『性格孤僻,難以管教』。此後她一直生活在福利院,直到成年後獨自來到青城市打工。」

  「她什麼時候做的整形手術?」

  「根據繆斯醫美的記錄,孟雨桐第一次來醫院諮詢是在去年三月。她主訴面部不對稱,希望通過手術矯正。接診醫生正是陸景川本人。手術安排在去年五月,術後出現了嚴重的併發症——面部神經損傷,導致左臉肌肉癱瘓。」

  張昊頓了頓,補充道:「術後孟雨桐多次到醫院維權,要求賠償。據醫院工作人員反映,她情緒很不穩定,曾經在陸景川的辦公室門口堵過他好幾次,還說過『我要讓你也嘗嘗毀容的滋味』之類的話。」

  沈屹合上資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一切都對上了。

  孟雨桐是林晚蓉的女兒,也是陸景川的親生女兒。她不知道自己與陸景川的血緣關係,只知道這個男人毀了她母親的臉,害死了她母親,又在她臉上留下了同樣的傷痕。

  她來整形,不是為了變美。她是來復仇的。

  而那場失敗的手術,不過是讓她的仇恨又多了一層砝碼。

  「沈隊,」張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還有一件事。我查了孟雨桐的就醫記錄,發現她最近半年頻繁出入一家私人心理診所。診所的註冊醫師叫趙明哲,三十五歲,心理學碩士。」

  「趙明哲?」沈屹睜開眼睛,「他和孟雨桐是什麼關係?」

  「表面上醫患關係。但我深入查了一下趙明哲的背景,發現他的母親姓林,叫林晚霞,是林晚蓉的堂姐。也就是說,趙明哲是林晚蓉的侄子,孟雨桐的表哥。」

  沈屹猛地坐直了身體。

  表哥。

  一個心理學碩士,一個被毀容的復仇者。

  這兩個人聯手,足以策劃一場完美的謀殺。

  「趙明哲現在在哪裡?」沈屹站起身,抓起外套。

  「他的診所在城南的寫字樓里。我查了他的日程,今天下午有兩場預約諮詢,其中一場的來訪者名字是……」

  張昊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叫何琳。」

  沈屹的動作頓住了。

  何琳?

  她去找趙明哲做心理諮詢?

  還是說……她是去見他,商量別的事情?

  「備車。」沈屹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們去會會這位趙醫生。」

  下午兩點,城南明達寫字樓。

  趙明哲的心理診所位於十二樓,門面不大,裝修得溫馨雅致。候診區擺著一張淺綠色的沙發,牆角放著一盆綠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薰衣草精油氣味。

  沈屹和溫嶼推門而入時,前台接待員抬起頭,禮貌地微笑著:「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我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沈屹出示了證件,「想找趙明哲醫生了解一些情況。」

  接待員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趙醫生正在會客,我先去通報一聲,請您稍等。」

  「不用了。」沈屹徑直朝走廊深處的診室走去,「我們自己找他。」


  他推開診室的門時,裡面的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趙明哲坐在一張扶手椅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開衫毛衣,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溫和儒雅。他對面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正是何琳。

  何琳看到沈屹,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趙明哲倒是很鎮定。他緩緩站起身,摘下眼鏡,露出一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沈隊長,久仰大名。」他的聲音很溫和,像一杯溫水,「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

  「趙醫生,看來你已經猜到我們為什麼來了。」沈屹走進診室,目光在趙明哲和何琳之間掃過,「何護士長,我們又見面了。」

  何琳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包帶的邊緣,指節泛白。

  「沈隊長,有什麼事可以到我辦公室談。」趙明哲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何女士是我的來訪者,按照心理諮詢的職業倫理,我需要保護她的隱私。能否請她先離開,我們單獨聊?」

  「不急。」沈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既然大家都在,那就一起聊聊吧。何護士長,你今天來找趙醫生,是來做心理諮詢的嗎?」

  何琳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何女士最近確實在定期接受我的心理疏導。」趙明哲替她回答了,「她因為陸院長的去世,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壓力,出現了焦慮和失眠的症狀。作為她的心理醫生,我有責任幫助她度過這段困難時期。」

  「哦?是嗎?」沈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趙醫生知不知道,何護士長和陸景川院長之間,除了工作關係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關係?」

  診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何琳的頭低得更深了,肩膀微微顫抖。

  趙明哲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我知道。何女士向我坦白了她的感情。她對陸院長有著深厚的感情,這份感情持續了很多年,一直沒有得到回應。這也是她心理壓力的主要來源之一。」

  「那趙醫生有沒有告訴她,她這份感情註定是沒有結果的?」沈屹的語氣忽然變得犀利,「因為陸景川真正愛的人,從來就不是她。」

  何琳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你說什麼?」

  沈屹沒有看她,而是直視著趙明哲的眼睛:「趙醫生,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陸景川這輩子最愛的人,只有一個——他的姐姐,林晚蓉。對嗎?」

  診室里安靜得可怕。

  趙明哲的表情終於發生了變化。那層溫和的面具,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沈隊長,你是怎麼知道的?」

  「周秀蘭告訴我的。」沈屹說,「陸景川的母親。也是林晚蓉的母親。」

  趙明哲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瘋狂的光芒。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他說,「那我也不必再隱瞞了。」

  他轉向何琳,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何女士,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陸景川為什麼從來不回應你的感情嗎?」

  何琳呆呆地看著他,淚水無聲地滑落。

  「因為他這輩子,只愛過一個人。那個人是他的親姐姐,林晚蓉。」趙明哲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他十九歲那年,喝醉酒後侵犯了她。事後他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請求原諒。林晚蓉原諒了他,還懷上了他的孩子。但陸景川害怕了,他逃跑了,留下林晚蓉一個人面對所有的恥辱和非議。」

  「林晚蓉受不了周圍人的眼光,在懷孕五個月的時候跳河自殺了。」趙明哲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而陸景川呢?他改名換姓,遠走他鄉,成了一名受人尊敬的整形醫生。他用一雙沾滿罪惡的手,給別人重塑面容,卻永遠不敢面對自己內心那張醜陋的臉。」

  何琳捂住了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沈屹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你告訴我這些……是什麼意思?」何琳的聲音顫抖著。

  「意思就是,你愛的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是一個懦夫,一個騙子,一個罪犯。」趙明哲一字一句地說,「他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愛。」

  何琳猛地站起來,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翻了身後的花瓶。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診室里格外刺耳。


  她看著趙明哲,又看著沈屹,嘴唇哆嗦著,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衝出了診室。

  診室里只剩下沈屹、溫嶼和趙明哲三個人。

  「趙明哲,」沈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孟雨桐在哪裡?」

  趙明哲抬起頭,與他對視。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悔意,只有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坦然。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完成了她要做的事,然後就消失了。」趙明哲說,「她沒有告訴我她要去哪裡,我也沒有問。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

  「你們之間的約定?」沈屹的聲音冷了下來,「什麼約定?殺了陸景川的約定?」

  趙明哲沒有否認。

  「你知不知道,協助謀殺是重罪?」

  「我知道。」趙明哲平靜地回答,「但我不在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聲音變得很輕:「二十年前,我眼睜睜看著我的姑姑被那個男人毀了一生,卻無能為力。二十年後,我終於有機會為她討回公道。我付出了什麼代價,都不重要。」

  沈屹沉默地看著他,良久,才緩緩開口:「趙明哲,你以為你在伸張正義,但你錯了。你用一場謀殺去懲罰另一場罪行,你和你口中的那個『罪犯』,有什麼區別?」

  趙明哲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沒有回答。

  沈屹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帶走。」

  兩名刑警上前,給趙明哲戴上了手銬。

  趙明哲沒有反抗,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在尋找什麼失去已久的東西。

  窗外,午後的陽光灑進來,照亮了診室里漂浮的塵埃。

  那些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飄舞,像是無數個未竟的故事,在空氣中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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