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很大,大約有十幾平方米,比普通人家的一間臥室還要寬敞。牆面貼著淺灰色的大理石瓷磚,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地面鋪著同色系的防滑地磚,做了美縫處理,看起來一塵不染。
浴室的中央,是一個嵌入式按摩浴缸,白色的陶瓷表面光滑如鏡。此刻浴缸里的水已經被放掉了,只剩下底部淺淺的一層積水。浴缸內壁上還掛著水珠,在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江敘正蹲在浴缸旁邊,用鑷子小心地從排水口處夾取一些細小的纖維狀物質,放入證物袋中。他穿著白色防護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動作專注而穩健。
「江敘。」沈屹叫了一聲。
江敘抬起頭,隔著護目鏡與他對視:「沈隊,初步檢驗結果出來了。有幾個疑點。」
「你說。」
「第一,死者的肺部沒有溺液。」江敘站起身,摘下一隻手套,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如果是生前入水,人在溺水時會本能地吸氣,導致大量水分進入呼吸道和肺部。但這個死者的呼吸道和肺部都非常乾淨,幾乎沒有水分進入的痕跡。」
「所以,她不是在這個浴缸里溺死的?」
「對。她很可能是在其他地方死亡後,被人移屍至此,放入浴缸中偽造了溺水的假象。」江敘的語氣很肯定,「而且死亡時間也需要修正。根據屍溫和屍僵程度判斷,死亡時間大約在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而不是陳景瑞所說的八點半之後。」
沈屹的目光沉了下來。晚上七點到八點——那正是陳景瑞說他還在書房工作,而林婉清剛剛進入浴室的時間段。
如果江敘的判斷是正確的,那麼陳景瑞的不在場證明就不成立了。
「第二,」江敘繼續說,「我在死者的頸部發現了一處非常細微的皮下出血點,位置在喉結下方約兩厘米處,大小約一厘米乘零點五厘米。從形態和顏色來看,應該是生前形成的。」
「被人扼頸留下的?」
「有可能。但力度很輕,不足以導致死亡,更像是……一種壓制性的動作。」江敘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比如說,有人用手掌按住她的脖子,將她固定在某個位置,讓她無法動彈。」
「第三呢?」
「第三,我在死者的右手手腕內側,發現了一處注射針孔。」江敘從證物袋裡取出一張放大照片遞給沈屹,「針孔很小,周圍有輕微的淤血,應該是生前不久形成的。從針孔的形態來看,注射器的規格很細,像是胰島素注射器或者某種精密注射器。」
「注射?」沈屹接過照片,仔細端詳著,「你是說,有人給她注射了某種藥物,導致她死亡,然後移屍到浴缸里?」
「有這個可能。具體的藥物成分需要做毒化分析才能確定。我已經採集了死者的血液、肝臟和腎臟組織樣本,送去了實驗室。最快明天下午能出結果。」
沈屹點了點頭,目光在浴室內掃視了一圈。他的視線落在了浴缸邊緣放置的那瓶紅酒和空酒杯上。
「那瓶酒和杯子,查過了嗎?」
「蘇冉正在處理。」江敘說,「酒杯上提取到了死者的指紋和唇紋,酒瓶上也只有死者的指紋。初步判斷,死者確實喝過那杯酒,但酒液中是否含有藥物,還需要化驗。」
這時,蘇冉從浴室門口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防護服,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上面顯示著幾張現場照片。
「沈隊,江法醫,痕檢結果出來了。」蘇冉將平板電腦遞給沈屹,「有幾個值得注意的發現。」
「說。」
「第一,浴室的地面上,除了陳景瑞的腳印和死者的足跡之外,還發現了一組不屬於這兩人的鞋印。鞋印尺寸約為42碼,男性,品牌是某知名運動品牌的經典款,花紋清晰,磨損程度較輕,應該是較新的鞋子。」
沈屹的眼睛眯了起來:「位置在哪裡?」
「主要在浴室門口到浴缸之間的區域,有幾枚比較清晰。從鞋印的走向和間距來看,這個人應該是走進了浴室,在浴缸旁邊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離開。」蘇冉用手指在平板上滑動,調出幾張標註過的照片,「鞋印的深度不均勻,有些地方明顯加深——說明這個人在停留期間,身體重心發生了轉移,可能是在彎腰或者用力。」
「時間能判斷嗎?」
「鞋印覆蓋在部分水漬之上,而這些水漬應該是死者入水時濺出來的。也就是說,這組鞋印是在死者入水之後才留下的。」蘇冉頓了頓,「如果死者是在七點到八點之間死亡的,那麼這組鞋印就是在那個時間段之後留下的。」
「第二呢?」
「第二,我們在浴缸的排水口濾網處,發現了幾根細小的毛髮。顏色是深棕色,長度大約五厘米,與死者的黑色長髮不一致。我已經送去進行DNA比對。」
「第三,我們在浴室的門把手內側,提取到了一枚不完整的指紋。指紋的紋路與死者和陳景瑞的都不匹配,應該是第三人的。」
沈屹沉默了片刻,大腦在飛速運轉。
一組陌生的鞋印,幾根不屬於死者的毛髮,一枚陌生的指紋——所有這些都指向一個結論:在林婉清死亡前後,有另一個人進入了這間浴室。
這個人是誰?
他和林婉清是什麼關係?
他出現在這裡的目的,是殺人,還是別的什麼?
「蘇冉,浴室的門鎖有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沒有。門鎖完好無損,沒有被撬或者被暴力破壞的痕跡。」蘇冉說,「要麼是死者自己開的門,要麼是兇手用鑰匙或者其他工具打開的。」
「陳景瑞說門是反鎖的,他撞開的。」沈屹若有所思,「如果門真的是反鎖的,那兇手是怎麼離開的?從窗戶?這裡是十五樓,不可能。」
「還有一種可能,」溫嶼插話道,「門根本沒有反鎖。陳景瑞在說謊。」
沈屹點了點頭,這也是他心裡的猜測。
「溫嶼,你去查一下陳景瑞和林婉清的夫妻關係。問問他們的鄰居、朋友、同事,看看他們最近有沒有吵架,有沒有什麼矛盾。還有,查一下陳景瑞的財務狀況,看看他有沒有買過大額保險。」
「明白。」
「張昊到了嗎?」
「到了,正在樓下調取小區的監控錄像。」溫嶼說。
「讓他重點查看今天下午六點到晚上十一點之間,三號樓的所有出入口監控。重點關注那些在案發時間段內進出的人員,尤其是男性,身高一米七五以上,穿42碼運動鞋的人。」
「好的。」
溫嶼轉身離開後,沈屹重新走進浴室,站在浴缸旁邊,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浴缸內壁。
白色的陶瓷表面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隻空洞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他。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還原著案發時的場景——
一個三十三歲的女人,在某個冬日的夜晚,走進浴室,準備泡澡放鬆。她放好水,倒了一杯紅酒,拿了一本書,準備享受一個安靜的夜晚。
然後,有人進來了。
也許是她認識的人,也許是陌生人。但無論如何,這個人進入了她的浴室,與她發生了某種接觸。
然後,她死了。
不是溺死的,而是被注射了某種藥物,或者被扼頸窒息。
然後,兇手將她放入浴缸中,偽造了溺水的假象。
然後,兇手清理了現場,帶走了可能留下痕跡的物品,離開了。
但兇手留下了鞋印,留下了毛髮,留下了指紋。
是疏忽嗎?
還是故意的?
沈屹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浴室牆壁上的一面鏡子上。
鏡子很大,占據了整整一面牆,映出了他挺拔的身影和身後整個浴室的空間。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兇手真的是在浴室里殺死了林婉清,然後將她放入浴缸中,那麼在行兇的過程中,兇手不可避免地會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身影。
一個殺人犯,在面對鏡子中的自己時,心裡在想什麼?
是恐懼?是興奮?還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
沈屹走出浴室,來到客廳。陳景瑞依然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那杯早已涼透的水,目光空洞。
「陳先生,我再問你幾個問題。」沈屹在他對面坐下。
陳景瑞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你問。」
「你妻子平時有什麼社交活動?她有沒有比較親密的朋友?」
「她有幾個閨蜜,經常一起逛街喝下午茶。關係最好的是一個叫方瑤的,是她大學同學,在一家設計公司工作。」
「她最近有沒有跟你提過,她認識了什麼新朋友?或者有人跟她走得很近?」
陳景瑞皺了皺眉,似乎在努力回憶:「她……她前段時間跟我說,她在健身房認識了一個私人教練,人挺好的,教了她很多健身知識。她還說想請那個教練來家裡吃飯,感謝他。我當時沒太在意,覺得就是普通的社交。」
「私人教練?叫什麼名字?在哪家健身房?」
「好像叫……叫什麼凱文的,英文名。健身房就在小區對面那家,叫『銳力健身』。」陳景瑞說,「但我沒見過那個人,只是聽她提過幾次。」
沈屹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信息。
「還有一個問題,陳先生。你妻子的遺體,我們還需要做進一步的解剖檢驗,來確定準確的死因。按照程序,需要家屬簽署同意書。」
陳景瑞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他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點了點頭:「我簽。」
沈屹從溫嶼手中接過同意書,遞給陳景瑞。陳景瑞接過筆,手在顫抖,簽下的字歪歪扭扭,幾乎無法辨認。
簽完後,他放下筆,雙手捂住臉,肩膀再次開始顫抖。
沈屹站起身,沒有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