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青城市看守所審訊室。
燈光慘白,牆壁隔音棉的縫隙里滲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吳明德坐在審訊椅上,比一個月前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星星點點的胡茬,那件藍色Polo衫換成了一身灰撲撲的看守所統一服裝,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
沈屹坐在他對面,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將一個證物箱放在桌上,打開蓋子,露出裡面的東西——桐油竹筒、絹本地圖、帛書殘片、以及幾張青嵐山古墓出土竹簡的高清掃描件。
吳明德的目光掃過那些東西,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沈隊長,大半夜的,又有什麼新花樣?」
「吳總,我們認識也有段時間了,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人。」沈屹靠在椅背上,語氣不緊不慢,「聰明人最大的優點,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但聰明人最大的缺點,是太相信自己能扛得住。」
吳明德嘴角扯了一下:「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周志強在柬差點被你安排的『清道夫』做掉的時候,他供出了老K。趙德海在看守所里反覆了三次,最後一次終於想起來,去年十月底那個雨夜,你親自去過採石場,在錢明哲倒地之後才離開。」沈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讀一份購物清單,「孫立德帳本上那筆八十萬的『吳明德』交易,銀行流水顯示的對手帳戶,實際控制人是青城礦業集團董事長秘書的侄子。而那位董事長秘書,跟周志強同年入職青城礦業,私交甚篤。」
吳明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但以上這些,都不是我今天半夜來找你的原因。」沈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吳建國的眼睛,「我今晚想問你的只有一件事——『老K』這個代號,你是怎麼知道的?」
審訊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吳明德的眼皮跳了一下,隨即笑了,是一種很輕的、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笑話的笑:「沈隊長,你搞這麼大陣仗,就問這個?老K不就是周志強在道上的諢號嗎?他自己說的。」
「周志強否認了。」沈屹說得很乾脆,「他說『老K』這個稱呼,最早是你告訴他的。你讓他以後在外面辦事的時候,如果有人問起幕後老闆,就說『老K』。」
吳明德的笑容僵住了。
「有意思吧?」沈屹把竹筒里的絹圖攤開,指尖點在角落那行小字上,「這行字寫在圖上,墨跡檢測結果,距今不超過二十年。寫這行字的人,知道『老K』的存在,也知道『老K』在找這批東西。而錢明哲得到這張圖的時候,周志強還在青城礦業當他的中層管理員,連玉礦的影子都沒摸到。」
他抬起頭,看著吳明德:「所以,老K不是你教給周志強的,也不是周志強編出來的。這是一個在青城地下流傳了至少二十年的名字。你、周志強、甚至趙德海,都是被這根線牽著的。」
吳明德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
「你認識真正的老K,對嗎?」沈屹的聲音低了下來,「你替他打理青嵐山的玉礦生意,替他處理錢明哲這個麻煩,替他安排周志強出國避風頭——你以為你是在給自己賺錢,其實你只是在替他看場子。你連他的真面目都沒見過,就要替他扛下所有罪名。」
「你胡說!」吳明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手銬撞擊金屬桌面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我跟他合作了二十年!我怎麼沒見過他?!」
話音落地的瞬間,吳明德自己的臉色也白了。
沈屹沒有乘勝追擊,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那句話說出口之後的餘震。
審訊室里只剩下日光燈管的嗡鳴聲。
過了很久,吳明德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審訊椅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確實……沒見過他的臉。」
「每一次見面,他都戴著口罩和帽子,坐在陰影里。聲音用過變聲器。我只知道他是個男人,年紀不小了,對青城的歷史和地下生意了如指掌。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見他,他幫我擺平了一樁礦難糾紛,從那以後,我就替他做事。」
「他讓你做什麼?」
「最開始只是傳遞一些消息,後來是幫他收購一些『老物件』——青銅器、玉器、竹簡,不問來源,不問價格,只要東西對,錢不是問題。」吳明德的聲音越來越低,「五年前,他突然告訴我,青嵐山底下有東西,讓我想辦法拿到那座廢棄採石場的長期使用權。我通過青城礦業的關係,以『地質環境治理』的名義把採石場圈了下來,剩下的就是你查到的那樣——他找來了周志強,組織了盜採隊伍,表面上是在挖玉,實際上……」
「實際上在找什麼?」
吳明德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實際上,他在找通往那座古墓的密道入口。玉礦脈是幌子。他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九鼎。」
沈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二十年前就開始布局。不為錢財,不為玉石,只為九鼎。
這個老K,到底是什麼人?
「他最後一次聯繫你,是什麼時候?」
「你抓周志強之前三天。」吳明德說,「他打電話給我,說周志強已經沒用了,讓我處理掉。我說我做不到,他就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那你替他把路走完也行。』」吳明德閉上眼睛,「然後他就掛了。從那以後,那個號碼再也打不通了。」
沈屹站起身,在審訊室里踱了兩步,又停下。
「吳明德,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
吳明德睜開眼睛。
「你替他做事二十年,有沒有哪怕一次,聽到過他真實的聲音?或者,看到過他身上的某個特徵——比如手上的疤痕、走路的姿勢、抽菸的習慣?」
吳明德愣住了,目光變得空洞,像是在記憶的深海里打撈一粒沉沒的沙。審訊室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將每一條皺紋都照得分明。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他左手端茶杯的時候,小指會不自覺地翹起來。很自然的弧度,像是年輕時候練過什麼功夫或者樂器留下的習慣。」
沈屹的目光微微一凝。
左手小指。端茶時翹起。
這個細節,他在另一個人身上見過。
那個人,他三天前才剛剛見過。
省師範大學歷史系退休教授——陳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