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沉默標本 26

  三個月後。

  深秋的青城，梧桐葉黃了大半，風裡帶著凜冽的氣息。青嵐山腳下的臨時指揮部已經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建的鋼結構保護大棚，覆蓋在鼎穴洞口上方。省文物局的考古隊依然駐紮在此，但大規模的發掘工作已告一段落。

  九鼎的出土，毫無懸念地成為了全國乃至全球矚目的文化事件。經過碳十四測年和器型學比對，專家組確認這九尊鼎的年代均為戰國晚期，與羋昭墓出土竹簡的記載完全吻合。雖然學術界對於它們是否就是傳說中的「禹貢九鼎」尚有爭論，但即便是最保守的學者也無法否認——這是近百年來中國考古史上最重大的發現之一。

  趙教授因此事被評為年度考古人物，王教授牽頭成立的九鼎研究課題組獲得了國家級重點科研項目的立項。而這一切的起點，源於一個年輕自由撰稿人的執著與勇氣。

  錢明哲的名字，終於出現在了公眾的視野中。

  省里的追授表彰決定下來那天，沈屹去了一趟青城公墓。

  深秋的公墓安靜而肅穆，松柏常青，落葉鋪滿了小徑。錢明哲的墓碑立在墓園西側的一排中，不算顯眼，但墓碑前擺放著不少鮮花和祭品——有他生前的同學、朋友、讀者自發前來悼念時留下的。

  沈屹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碑上的照片裡，錢明哲戴著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鏡，笑容溫和而燦爛，和生前別無二致。

  沈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是那張寫著「鼎在，山河在」的紙條的複印件。原件已經作為重要物證歸入檔案，他只留下了這張複印件。

  他在墓碑前蹲下身，將紙條複印件放在花束旁邊，用一塊小石頭壓住，防止被風吹走。

  「錢明哲，」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怕打擾了這裡的寧靜，「九鼎已經出土了，現在保存在省博物館的恆溫恆濕展廳里，明年春天會正式向公眾展出。你寫的那篇關於青嵐山地質生態的文章，出版社也決定出版了，作為紀念專刊的一部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照片上那雙明亮的眼睛上。

  「你發現的那個秘密，現在已經不是秘密了。它屬於所有人。」

  一陣風吹過，松柏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是某種回應。壓在紙條上的小石頭微微晃動了一下，但紙條沒有被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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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的草屑，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石板路，向墓園外走去。

  走出墓園大門的時候，他看到溫嶼靠在車門上等他，手裡拿著一杯熱咖啡。

  「完事了？」溫嶼問。

  「嗯。」沈屹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對了，有個事跟你說。」溫嶼拉開車門，「陳敬之的判決下來了——有期徒刑十八年，沒收全部非法所得。他在法庭上沒有上訴，也沒有申請減刑。宣判的時候，他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替我謝謝沈隊長，他替我走完了我沒能走完的那條路。』」

  沈屹沉默了幾秒鐘，沒有說話，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駛出墓園的盤山路，匯入城市的主幹道。窗外，青城的街景一如往常——行人匆匆，車流不息，生活在這座城市裡的人們，大多數並不知道，就在不遠處的那座青嵐山里，曾經埋藏著一個延續了兩千多年的秘密。

  但沒關係。

  秘密已經被揭開，歷史已經被改寫。

  而那些為之付出過代價的人——無論是錢明哲，還是陳敬之，甚至是沈屹自己——他們都以自己的方式，在這段歷史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車子駛過市中心廣場的時候，沈屹透過車窗，看到了省博物館外牆上懸掛的巨大橫幅：

  「九鼎歸源——青嵐山戰國重器特展，明年春季盛大開幕。」

  橫幅下方，是九尊巨鼎的復原圖，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沈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