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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車翻人傷 報案遇阻

2026-09-21 00:55:46 作者: 邢墨塵

  孫凱趕到市公安局時,天已經完全黑透。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在昏黃的路燈下打著旋。公安局是棟舊時的二層小樓,青磚牆面,木格窗戶,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門房裡亮著燈,一個老門衛裹著軍大衣在烤火爐。

  孫凱氣喘吁吁地推開門,帶進一股寒氣。老門衛抬起頭,打量著他破爛的棉襖和蒼白的臉。

  同志,我報案。孫凱的聲音因為寒冷和急促而發抖。老門衛指了指樓梯,一樓右轉,值班室。

  值班室里點著一盞電燈,光線昏暗。一張舊木桌後面坐著一個年輕民警,正在整理一疊表格。桌子一角擺著手搖電話機,黑色的膠木外殼有些磨損。牆上掛著毛主席像和一面錦旗,錦旗上寫著人民衛士四個字。

  民警抬起頭,看到孫凱的樣子,皺了皺眉。同志,你有什麼事。

  孫凱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穩住有些發軟的身子。我要報案,我看見了李安修。

  誰。民警沒聽清。

  李安修。孫凱一字一頓地說,就是解放前軍統雙陽行動隊的隊長,被鎮壓的那個特務頭子。

  民警愣住了,手裡的鋼筆停在半空。他仔細看了看孫凱,眼神里滿是懷疑。同志,你說清楚些,什麼看見李安修。李安修早就槍斃了,這誰都知道。

  是真的。孫凱急切地說,今天下午,大概四點多,我在老橋巷口看見他了。他從公交車窗里看見那個高個子男人轉身進巷子的經過,看見那雙陰冷的眼睛,看見圍巾角上的斜紋補丁。他語速很快,有些語無倫次。

  民警放下鋼筆,身體往後靠了靠。同志,你先別急。你叫什麼名字,在哪個單位工作。

  孫凱這才想起還沒自我介紹。我叫孫凱,鐵路局裝卸工。他掏出工作證和出院證明,放在桌上。我今天剛從醫院出院,坐公交車回宿舍,就在老橋巷口看見他的。我認得他,七年前公審大會我就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

  民警拿起工作證看了看,又看了看出院證明。孫凱同志,你是今天剛出院。是不是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他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勸說的意思,有時候人身體虛弱,會產生一些幻覺。尤其是你腰傷剛好,又坐了那麼久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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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幻覺。孫凱打斷他,聲音提高了,我親眼看見的。而且後來公交車就出事了,剎車失靈,撞到樹上。我懷疑剎車被人動了手腳。

  民警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公交車出事的事情他已經聽說了,交通隊那邊剛來過電話,說有輛公交車在老橋巷附近撞車,傷了七八個人。但這兩件事怎麼能扯到一起。

  孫凱從棉襖內袋裡掏出那個圍巾角,攤在桌上。你看這個,這是我在巷子裡撿到的。李安修消失的地方。他指著上面的斜紋補丁,這是當年軍統行動隊的暗記,不同的隊斜紋方向不一樣。我記得清清楚楚。

  民警拿起圍巾角,對著燈光看了看。那斜紋補丁確實存在,針腳很特別。但他還是搖頭。孫凱同志,光憑一個圍巾角,不能證明什麼。

  這種圍巾市面上多得是,補丁也可能是巧合。你說你看見李安修,但李安修已經死了七年,這是鐵的事實。當年公審大會多少人看著,槍決後屍體也處理了,怎麼可能復活。

  孫凱急了。如果不是李安修,那會是誰。為什麼長得一模一樣。為什麼偏偏在老橋巷出現。為什麼我一追過去,公交車就出事了。這一連串的問題他問得又快又急,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民警看著他激動的樣子,心裡更加認定他是產生了幻覺。同志,你先冷靜一下。民警站起身,從暖水瓶里倒了杯熱水遞給他。喝點水,暖和暖和。我看你這樣,最好還是先回醫院複查一下。如果身體沒問題,咱們再慢慢說。

  孫凱沒有接水杯。他盯著民警,眼睛因為激動而發紅。你們不相信我。他的聲音嘶啞了,我知道這聽起來不可思議,但這是真的。李安修還活著,他就在雙陽市。如果你們不採取措施,他會做出更多危害社會的事。

  民警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他從抽屜里拿出報案記錄本,翻開新的一頁。好吧,你說的情況我記錄下來。他拿起鋼筆,開始寫。報案人孫凱,單位鐵路局,報案時間……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晚上七點二十分。報案內容……

  他寫得很慢,字跡工整。孫凱說的每一句話,他都原樣記錄下來,包括李安修的特徵、圍巾角、公交車事故。但孫凱能看出來,民警寫這些的時候,臉上是一種例行公事的表情,根本不相信他說的任何一個字。

  寫完最後一句話,民警撕下那頁紙。好了,情況我記錄下來了。我們會核實的。他把紙條對摺,隨手壓在桌角的一疊文件下面。那疊文件很厚,最上面是幾份盜竊案的記錄。桌角有一顆突出來的鐵釘,民警壓文件時,紙條的一角正好被鐵釘釘住了,但他沒有注意。


  孫凱還想說什麼,就在這時,隔壁辦公室的手搖電話突然響了一聲。

  很短暫的一聲,響鈴不到兩秒就停了。

  民警側耳聽了聽。電話沒有再響。他嘀咕了一句,哪個科室的電話沒掛好吧,又繼續整理桌上的文件。

  孫凱的心卻猛地一跳。那聲電話響得太突兀,太短暫,不像是正常的來電。但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值班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藍色棉製服的男人走進來,四十歲上下,個子不算高,但很結實。臉型方正,眉毛很濃,眼睛不大卻很有神。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摘下棉帽,露出一頭短髮。帽檐壓過的痕跡還在額頭上。

  值班民警立刻站起來。關科長,您回來了。

  關鋒點點頭,把帽子掛在牆上的釘子上。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圈發黑,像是幾天沒睡好。下午去棉紡廠處理那個盜竊案,取證取了一整天。有什麼新情況嗎。

  民警剛要說話,關鋒的目光落在了孫凱身上。他打量著孫凱破爛的棉襖、蒼白的臉色和焦急的神情。這位同志是。

  他是來報案的。民警說,說了一些……不太尋常的情況。

  關鋒走到桌前,拿起那疊文件最上面的記錄本,翻到最新一頁。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字跡,當看到李安修三個字時,翻頁的手指停住了。

  李安修。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眉頭驟然鎖緊。

  他抬起頭,看著孫凱,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說你看見了李安修。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

  孫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把下午的經歷又說了一遍。這一次他說得更有條理,從公交車上看見那個身影,到追進巷子撿到圍巾角,再到公交車出事。他說得很詳細,包括李安修轉頭時的眼神,圍巾角的斜紋補丁,剎車泵上纏著的鐵絲。

  關鋒聽得很認真,沒有打斷。他走到孫凱面前,拿過那個圍巾角,在燈光下仔細看。他的手指摩挲著斜紋補丁的針腳,眼神越來越沉。

  解放初鎮壓軍統殘餘勢力時,關鋒還只是個普通偵查員。他參與了那場行動,親眼見過李安修被抓獲、公審、槍決的全過程。他也記得那些投降特務圍巾上的暗記,不同小隊的斜紋方向確實不同。眼前這個圍巾角上的斜紋,是當年李安修直屬行動隊的標誌。

  但李安修確實死了。這是他親眼所見。

  除非……

  關鋒的心頭掠過一絲寒意。他想起當年槍決現場的一些細節。那天風很大,刑場設在城西亂墳崗,圍觀群眾很多。李安修被押下車時,頭上套著黑布罩。槍決前才摘掉布罩,驗明正身。槍響後,屍體倒地,血流了一地。當時現場有些混亂,圍觀群眾往前擠,維持秩序的公安人員費了很大勁才控制住場面。屍體後來是被民政部門的人拉走的,裝進了棺材。

  如果當時有人做了手腳……

  關科長。民警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我看這位同志身體不太好,剛出院,可能……

  關鋒抬起手,示意民警不要再說。他盯著孫凱的眼睛。你說公交車剎車被人動了手腳。你看清剎車泵上纏著的是什麼嗎。

  是鐵絲。孫凱肯定地說,細鐵絲,纏在剎車泵的連杆上。我當時離得近,看得清楚。

  關鋒轉身對民警說,給交通隊打電話,問問那輛事故公交車的剎車系統有沒有異常。另外,派人去老橋巷,把那附近的巷子都查一遍,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

  民警愣了一下,但看到關鋒嚴肅的表情,立刻拿起電話搖動手柄。總機,接交通隊。

  電話接通後,民警詢問了公交車事故的情況。電話那頭說了幾句,民警的臉色變了變。他捂住話筒,對關鋒說,關科長,交通隊那邊說,初步檢查發現剎車泵確實有問題,像是人為破壞。他們正在詳細勘查。

  關鋒點點頭。他的表情更加凝重。孫凱說的很可能是真的。但如果真是李安修,他為什麼突然現身。一個潛伏了七年的特務頭子,不會無緣無故暴露自己。除非他有什麼不得不出現的理由,或者,他在策劃什麼更大的行動。

  孫凱同志。關鋒轉向孫凱,你的情況很重要。我需要你留在偵查科,把更多細節回憶一下。李安修當年的一些習慣特徵,你還能記得多少。

  孫凱連忙點頭。我記得,我都記得。他當年左耳後面有顆痣,走路時右肩稍微有點斜,還有……

  他的話還沒說完,值班室的手搖電話突然急促地響起來。

  這一次鈴聲持續不斷,一聲接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民警接起電話。喂,市公安局值班室。他聽了兩句,臉色驟然變了。他捂住話筒,聲音有些發顫。關科長,科研所那邊來電話,說研究員劉力春出事了。

  關鋒猛地轉身。出什麼事。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民警的手有些發抖。他說,人沒了,在資料室門口,後腦有傷,機密文件也丟了。

  房間裡瞬間死寂。只有電話聽筒里傳出的微弱電流聲,滋滋作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花扑打在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關鋒站在原地,足足有三秒鐘沒有動。他的目光從民警驚恐的臉,移到孫凱茫然的臉上,再移到桌上那個藏青色的圍巾角上。李安修,公交車事故,科研所研究員死亡,機密文件丟失。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飛快地旋轉,碰撞,漸漸拼湊出一個模糊而危險的輪廓。

  他抓起掛在牆上的棉帽和手套。王鐵柱呢。

  王鐵柱去食堂吃飯了,剛走不久。民警說。

  叫他立刻回來。關鋒一邊戴手套一邊說,你留在這裡,看好孫凱同志,不要讓他離開。我回來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觸他。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民警立正回答,是。

  關鋒又看了孫凱一眼。孫凱同志,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關係到重大案件。請你務必配合,留在這裡等我回來。

  孫凱連連點頭。他知道事情嚴重了。科研所的研究員死了,機密文件丟了,這絕不是巧合。

  關鋒拉開門,寒風裹著雪花湧進來。他大步走進夜色中,棉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值班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將那盞二十五瓦燈泡的昏黃光線隔絕在內。

  民警放下電話,坐回椅子上,長長地出了口氣。他看了看孫凱,眼神複雜。孫凱坐在牆邊的長條木凳上,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發白。桌上的圍巾角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那斜紋補丁的針腳,像是一道道刻痕。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時針指向晚上七點四十分。

  窗外的雪,覆蓋了街道,覆蓋了屋頂,也覆蓋了老橋巷深處那些凌亂的腳印。而在城南的科研所大院裡,一具冰冷的屍體躺在資料室門口,鮮血在雪地上暈開一片暗紅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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