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鋒返回公安局時,已是深夜十一點多。值班室燈火通明,偵查員們陸續回報,對周邊巷子的搜查沒有發現孫凱的蹤跡。那個高個子男人就像融化在雪夜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技術科的老陳被連夜叫來。他接過證物袋,在檯燈下仔細端詳那塊金屬碎片。約莫十分鐘後,他抬起頭,語氣肯定,關科長,這車泵里的彈簧壓片,鑄鐵材質。你看這斷裂面,是被外力硬生生掰斷的。
關鋒的心一沉。
老陳點頭,從抽屜里取出另一塊更大的碎片,這是交通隊下午送來的,從那輛事故公交車的剎車泵里取出來的。他拿起鑷子,將兩塊碎片拼在一起,斷裂面完全吻合。
拼合後的碎片呈現出一個完整的零件形狀,邊緣有規則的卡槽。老陳指著拼合處,這塊彈簧壓片的作用是控制剎車回位。
如果它斷裂,剎車踩下去就彈不回來,相當於失靈。
關鋒盯著那塊拼合好的碎片,腦海里浮現出剎車泵的內部結構。知道這種老式公交車的剎車系統並不複雜,但要害零件就那麼幾個。彈簧壓片斷裂,剎車就會鎖死。
不是意外事故,是人為破壞。而且破壞手法專業,知道哪個零件最脆弱。
關鋒讓老陳出具鑑定報告,自己則去了臨時安置室。公交司機張老根被安排在那裡休息,額頭纏著紗布,臉色還有些蒼白。交通隊的同志說,張老根只是皮外傷,但受了驚嚇,需要靜養。
關鋒讓值班偵查員倒了兩杯熱水,在張老根對面坐下。張師傅,我是公安局偵查科的關鋒。想再問問下午事故的具體情況。
張老根捧著熱水杯,手微微發抖。他五十多歲,開了二十多年車,從沒出過這麼大的事故。一想起車頭撞上槐樹的那一幕,他就心頭髮慌。
關鋒等他情緒稍微平復,才開始詢問。張師傅,行車前你檢查過剎車嗎。
檢查了。張老根聲音沙啞,每天出車前都要檢查,這是規矩。今天下午三點接班,我檢查了剎車、方向盤、輪胎,都沒問題。
車行到老橋巷口時,剎車是什麼感覺。
張老根回憶著,眉頭緊皺。快到老橋巷那站時,我就感覺剎車有點硬,踩下去費力。當時沒太在意,以為天冷,油路有點凝。過了巷口,下那個小坡,我踩剎車減速,結果一腳踩下去,剎車紋絲不動,像踩在鐵板上。
方向盤呢。
方向盤也轉不動了,卡死了。張老根的聲音顫抖起來,車子就直直往坡下沖,我想換擋減速,可來不及了。前面就是那棵槐樹,我只能猛打方向盤,可打不動啊。
關鋒等他喘了幾口氣,才繼續問。車上有多少乘客。
十二三個。大部分在棉紡廠那一站下了,剩下七八個。
有沒有乘客行為異常。
張老根想了想,搖搖頭。都挺正常的,就是天冷,大家都縮著。
你再仔細想想,有沒有人靠近過駕駛座。
張老根沉默了。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下午的每一個細節。車子從醫院站開出,經過棉紡廠,駛向老橋巷。突然,他睜開眼睛。
有個人。在老橋巷前一站上車的。
關鋒身體前傾。什麼人。
一個男人,戴著帽子。張老根描述著,個子挺高,看不清臉。他就坐了一站,在老橋巷那站下的車。
上車時有什麼異常嗎。
他投幣時,手有點抖,硬幣掉地上了,彎腰去撿。張老根說,然後他就坐在靠近駕駛座的那個位置,第一排靠過道。
下車前呢。
張老根又想了想。下車前,他站起來走到車門邊,突然回頭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師傅,車裡味大,開點窗吧。張老根模仿著那人的語氣,聲音很低,有點沙啞。
關鋒的呼吸屏住了。開車窗。那個人在駕駛座旁邊停留過。
張老根繼續說,他說完那句話,手就搭在駕駛座旁邊的扶手上,大概兩三秒鐘。我當時正專注看路,沒太注意。
手搭在扶手上。關鋒追問,你看見他的手了嗎。
看見了。張老根點頭,他戴著手套,黑色的線手套,但手指部分露出來。我看見他手指很粗,關節很大,尤其是食指和中指,指節那裡有層厚繭。
關鋒立刻從抽屜里拿出紙筆。能畫一下繭子的位置嗎。
張老根接過筆,在紙上畫了一隻手的輪廓,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指節處打了陰影。就是這裡,繭子很厚,顏色比周圍皮膚深。
那個人還說了什麼。
沒了,說完就下車了。張老根放下筆,車子重新啟動後,開了不到一百米,剎車就出問題了。
關鋒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高個子男人,在老橋巷前一站上車,只坐一站就下車。下車前以開窗為藉口,手搭在駕駛座扶手處。剎車在他下車後失靈。
這不是巧合。
他的身形特徵,和孫凱描述的李安修很像,和廢品站老漢描述的那個賣缸子的高個子男人也很像。手指有厚繭,東北口音。
關科長。張老根突然開口,我還有個情況。
關鋒轉過身。
那人下車時,張老根努力回憶我看見他腰上別著個東西,用布包著但形狀像是扳手或者鉗子。
他讓偵查員詳細記錄張老根的證詞,然後安排人保護張老根。張師傅最近幾天你就住在這裡,不要回家也不要和外界接觸。這是為了你的安全。
張老根臉色發白,連連點頭。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卷進了不得了的事情。
關鋒走出安置室,王鐵柱等在門外。關科長,技術科的鑑定報告出來了剎車碎片確實是被外力破壞的。還有科研所那邊又打來電話,問什麼時候能解除封鎖。
先封鎖著。關鋒說,你跟我去老橋巷。
兩人驅車前往老橋巷。雪已經停了,街道上積了厚厚一層。老橋巷一帶比城區更暗,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燈。
關鋒把車停在巷口,兩人下車步行。
巷子裡的積雪沒人清掃,踩上去咯吱作響。關鋒先去了廢品站,老漢已經睡下,被叫醒後確認了那個高個子男人的特徵,和張老根的描述基本吻合。
從廢品站出來,關鋒注意到巷口有家老菸酒店,門板已經關上,但門縫裡透出燈光。他走過去,敲了敲門。
誰呀。裡面傳來蒼老的聲音。
公安局的,想了解點情況。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探出頭,戴著老花鏡,手裡還拿著帳本。這麼晚了,同志有事嗎。
關鋒亮出證件。老人家,這家店是你開的。
是我開的,開了三十多年了。老頭讓開門,關鋒和王鐵柱走進去。店面很小,貨架上擺著菸酒糖茶,屋裡生著煤爐,很暖和。
關鋒掏出孫凱的照片。這個人你認識嗎。
老頭接過照片,湊到燈下看了看。認識,孫凱嘛鐵路的。他以前常來我這買煙,最近幾個月沒見,聽說住院了。
他今天來過嗎。
沒有。老頭搖頭,今天下雪,生意不好,我就看見幾個老主顧。
關鋒收起照片。那你最近有沒有看見陌生人在這一帶活動,特別是高個子,圍著深色圍巾的男人。
老頭想了想,突然說,陌生人倒是有,不過不是最近,是大概十天前。
十天前。
對。老頭回憶著,那天也是傍晚,有個高個子男人來店裡,說要買包煙。他圍著條深色圍巾,帽子壓得低,我沒看清臉。他買煙時,隨口問了我一句話。
什麼話。
他問,老師傅,這附近是不是住了個鐵路局的工人,叫孫凱,聽說受傷住院了,不知道出院沒有。
關鋒的心跳驟然加速。
我說我不知道,得去問鐵路局的人。老頭說,他就沒再問,付了錢就走了。不過他走的時候,我看見他往巷子裡去了,就是孫凱家那個方向。
關鋒和王鐵柱對視一眼。十天前,就有人在打聽孫凱的出院時間。
孫凱是今天出院的。關鋒低聲說,那個人提前十天就來踩點。
老頭又補充了一句,對了,第二天我又看見那個人了,他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站著,像是在等人。站了大概半個鐘頭,然後走了。
關鋒謝過老頭,走出菸酒店。雪夜的寒風撲面而來,他卻不覺得冷,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特務提前十天就盯上了孫凱。
他們知道孫凱今天出院,知道他會坐那趟公交車回家。
所以他們安排了人在老橋巷前一站上車,破壞剎車,製造事故。
但為什麼要製造事故。是為了滅口,還是為了製造混亂,方便其他行動。
科研所的命案發生在晚上七點左右,公交車事故發生在下午四點多。這兩個時間點有什麼關聯。
關鋒站在老槐樹下,抬頭看著光禿禿的枝杈。雪花從枝頭簌簌落下。他突然想起孫凱手套上沾著的暗紅色泥土,那種泥土只在科研所後院有。
一個推論在他腦海里逐漸成形:特務盯上孫凱,可能是因為孫凱本身就是計劃中的一環。他們需要一個人來報案,來吸引公安局的注意力。
孫凱恰好看見了李安修,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所以孫凱報案後,他們迅速將他控制。所以剎車失靈,是為了製造更多混亂。
而他們的真正目標,自始至終都是科研所的機密文件。
關鋒轉身走向吉普車。鐵柱,回局裡。我們要重新梳理時間線。
車子發動時,關鋒最後看了一眼老橋巷。
巷子深處的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但定睛看去,又什麼都沒有。只有積雪反射著微弱的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