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鋒和王鐵柱重返老橋巷。
晨光熹微,積雪覆蓋的巷子泛著清冷的白光。
巷子裡的居民開始陸續起床。關鋒讓王鐵柱帶兩名偵查員分頭走訪,重點詢問近一周是否有陌生高個男人出現。他自己則沿著巷子往深處走,仔細觀察每一處可能藏匿或接頭的角落。
巷子中段有家裁縫鋪,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正在門口掃雪。關鋒上前亮明身份,婦人有些緊張,手裡的掃帚停了下來。
關鋒取出畫有高個男人特徵的素描圖。大姐,見過這個人嗎。
婦人湊近看了看,搖搖頭。沒見過。
那有沒有見過挑菜擔的老漢,菜擔上蓋著黑粗布的那種。
婦人這次想了想,有。前天早上天剛蒙蒙亮,我起來生爐子,從窗戶看見一個老漢挑著擔子從巷子那頭過來。
擔子上蓋著黑布,看不出裡面是啥。他在老劉家後門口停了一下,敲了敲門,門開了條縫,他把擔子卸下來,從裡面拿出個布包遞進去,然後又把擔子挑走了。
老劉家。關鋒記得那戶,在巷子尾,獨門獨院。
進去了多久。
就一兩分鐘,很快。婦人說,我當時還想,這麼早送菜,可真勤快。
關鋒謝過婦人,繼續往巷尾走。
老劉家院子門關著,他敲了敲門,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開了門,臉上帶著疑惑。關鋒亮明身份,老漢的臉色變了變。
昨天早上,是不是有人給你送過東西。關鋒單刀直入。
老漢支吾著,沒……沒有啊。
關鋒盯著他的眼睛。大姐裁縫鋪的老闆娘看見了,挑菜擔的老漢,在你門口停了,遞給你一個布包。
老漢的額頭上冒出細汗。他回頭看了看院子,壓低聲音,同志,進來說話。
院子不大,三間土坯房,牆角堆著柴火。老漢把門關上,才開口,是有人給我送過東西,但不是菜。
是什麼。
老漢從屋裡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兩盒香菸,雙陽煙廠的牌子。他說是煙廠搞活動,免費送的,讓我嘗嘗。
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早上。老漢說,那人挑著擔子,說自己是煙廠的,下鄉送樣品。我看他年紀大了,挑著擔子不容易,就收了。
老漢回憶著,個子不高,比我矮半頭,背有點駝。臉上皺紋很深,戴著頂破棉帽。說話聲音沙啞,本地口音。
不是那個高個男人。關鋒判斷,這是另一個人。
擔子裡除了香菸還有什麼。
我沒看清,蓋著黑布。老漢說,不過遞給我布包時,黑布掀開一角,我看見裡面好像有幾個玻璃瓶子,空的。
玻璃瓶子。關鋒記下了這個細節。
你以前見過這個老漢嗎。
沒有,第一次見。老漢說,不過這幾天早上,我好像都看見他挑著擔子從巷子裡過,時間都挺早,天還沒亮透。
每天都有。
差不多,至少三四天了。老漢說,有時候是從巷子這頭往那頭走,有時候是反方向。
關鋒讓老漢留下那兩盒煙作為證物,囑咐他如果再見到那老漢,立即向公安局報告。
從老劉家出來,關鋒與王鐵柱匯合。王鐵柱那邊也有收穫,巷口賣烤地瓜的老頭說,這幾天總看見一個挑菜擔的老漢在巷子裡轉悠,但從沒見他賣過菜,擔子上的黑布從來不掀。
關鋒看了看表,上午九點。他決定蹲守。偵查員分成兩組,一組在巷子中段的裁縫鋪二樓埋伏,一組在巷尾的廢棄柴房蹲點。關鋒自己則扮成掃雪工,在巷子裡來回走動。
雪後的老橋巷格外寒冷,呼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關鋒壓低了棉帽,手裡的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積雪,眼睛卻時刻觀察著巷子兩頭。
時間一點點過去。上午沒有異常。中午時分,偵查員輪換吃飯,關鋒啃了兩口冷饅頭,繼續盯著。
下午兩點左右,巷子那頭出現了一個身影。
是個老漢,挑著擔子,扁擔兩頭掛著竹筐,筐上蓋著黑色的粗布。老漢穿著破舊的棉襖,背微駝,走路很慢,扁擔隨著步伐微微顫動。
關鋒繼續低頭掃雪,用餘光觀察。老漢走到巷子中段,左右看了看,然後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岔巷。那是條死胡同,只有三戶人家。
關鋒給柴房方向的王鐵柱打了個手勢。王鐵柱會意,從柴房後窗翻出去,繞到岔巷另一頭堵截。
關鋒放下掃帚,快步跟了過去。岔巷很窄,兩側的土牆很高,地上的積雪還沒人掃過。老漢的腳印清晰地留在雪地上,直通到巷子最裡面的一戶人家門口。
那戶人家的門虛掩著。老漢把擔子放在門口,伸手敲門。
關鋒躲在拐角處,屏住呼吸。門開了,裡面的人似乎說了句什麼,老漢點點頭,彎腰從擔子裡拿出一個布包遞進去。布包不大,方方正正的。
就在這時,王鐵柱從巷子那頭出現了。老漢猛地回頭,看見王鐵柱,臉色驟變。他扔下擔子,轉身就往巷子深處跑。
站住。王鐵柱追了上去。關鋒也從拐角衝出,兩人一前一後堵截。老漢跑到巷子盡頭,那裡是堵死牆,牆邊有個簡陋的茅廁。
老漢衝進茅廁,關鋒和王鐵柱趕到時,裡面已經空無一人。茅廁後面有個小窗,窗板被撬開了,老漢就是從那裡鑽出去的。窗外是另一條巷子,腳印在雪地上延伸,很快消失在遠處的巷口。
追不上了。關鋒看著那些腳印,老漢顯然熟悉這一帶的地形,逃跑路線早有準備。
兩人返回岔巷。那副擔子還扔在門口,那戶人家已經大門緊閉,怎麼敲也不開。關鋒讓王鐵柱記下門牌號,回頭再查。
他掀開擔子上的黑布。竹筐里沒有蔬菜,只有幾個空的玻璃瓶子,瓶口用木塞塞著,還有一卷細鐵絲,鐵絲大約三毫米粗,二十多米長。
玻璃瓶子。關鋒拿起一個瓶子,對著光看。瓶子是普通的罐頭瓶,瓶身上貼著已經褪色的標籤,寫著糖水山楂幾個字。瓶子內外都被仔細清洗過,沒有殘留物。
細鐵絲。關鋒拿起那捲鐵絲,粗細和公交車剎車泵上發現的鐵絲很相似。他讓王鐵柱收好作為證物。
擔子的木柄是原木做的,已經磨得發亮。
關鋒檢查木柄,在靠近扁擔的位置,發現了一個刻痕。刻痕很新,木頭纖維還是白的,刻的是一個小小的李字。
李。關鋒的心跳加快了。他用放大鏡仔細觀察刻痕的刀口,紋路深淺,刻劃方向。然後從證物袋裡取出那張紙條,上面的斜紋刻痕在放大鏡下比對。
刻刀的紋路幾乎一致。刀尖在收尾時有輕微的右偏,這是用刀人的習慣。圍巾角的補丁紋路,紙條上的刻痕,木柄上的李字,都出自同一把刻刀。
這個老漢和李安修有關。或者,這個李字,就是指李安修。
關鋒從玻璃瓶上提取到一枚模糊的指紋。指紋在瓶身側面,只有半個拇指紋,紋路不完整。但他還是小心地用指紋粉顯影,用膠帶提取。
正準備收隊時,巷子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偵查員跑過來,氣喘吁吁,關科長,張老根出事了。
關鋒猛地抬頭。
看守的偵查員說,張老根在宿舍突發腹痛,疼得直打滾,已經送去醫院了。醫生檢查後說,他喝的水裡有瀉藥。
關鋒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玻璃瓶和細鐵絲,又看了看擔子木柄上那個李字刻痕。
特務動手了。不是滅口,而是讓張老根失去作證能力。這說明張老根還知道其他信息,特務不想讓他說出去。
走,回局裡。關鋒下令,這擔子和證物都帶回去。王鐵柱,你帶人繼續守在這裡,那戶人家等我回來再查。
偵查員們迅速行動。關鋒大步走出巷子,雪地反射著午后蒼白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