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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個缺指的人

2026-09-21 00:57:22 作者: 邢墨塵

  九月十八日清晨,孫岩剛進辦公室,桌上的電話就響了。是機械廠保衛科的馬科長打來的,說劉本順還沒回來,但有人看見他昨天傍晚在城關鎮那邊出現過。孫岩放下電話,把前幾天的走訪記錄又翻了一遍。

  周德發,倉庫保管員,左手缺食指,右腿走路拖,工裝袖子上有七號字樣,目前在逃。劉本順,車工,左手缺中指,拎一個磕掉右上角的鋁飯盒,昨天下午失蹤。老郭,鉗工,左手缺拇指,案發當晚在廠里打開水,曾看見劉本順從廁所出來。

  三個人,缺的都是左手,缺的手指各不相同。孫岩盯著記錄本上這三個人的名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他拿起電話,又給馬科長打了過去,請他安排老郭來局裡一趟。

  下午兩點,老郭來了。五十出頭,矮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左手缺拇指的地方包著一塊布。他一進門就搓著手,同志,您找我什麼事。

  孫岩讓他坐下,倒了杯水。老郭接過杯子,手有點抖,水灑出來幾滴。孫岩看在眼裡,沒說話,先問了他九月十五號晚上的情況。

  老郭說那天他上白班,下午六點下班,打完開水就回宿舍了。他記得在廠門口碰見劉本順,劉本順從廁所方向過來,問他怎麼去那麼久,劉本順說肚子不舒服。老郭說完想了想,又補充說,那時候大概七點半左右,天已經黑了,但廠門口有燈,他看得清楚。

  你平時跟劉本順熟嗎。

  不熟,就是工友。老郭搓著手,我跟他不來往。

  那周德發呢。

  老郭的眼神閃了閃,周德發……那個人話少,幹活踏實,但總覺著他心裡有事。有一回我在倉庫領料,看見他一個人坐著發呆,手裡攥著塊懷表,不知道想什麼。

  懷表。什麼樣的懷表。

  




  孫岩記下了,又問老郭,九月十五號那天,你有沒有看見周德發。

  老郭搖搖頭,那天我一天沒見著他,後來才知道他請假了。

  孫岩又問了幾句,沒什麼新的線索,就讓老郭回去了。老郭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同志,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有一回我在巷子裡看見他,他跟一個人說話,見了我就不說了。那個人我認識,是修表鋪的趙師傅。

  孫岩的目光一下子銳利起來,趙師傅。

  老郭點點頭,趙師傅,在東門那邊開修表鋪的。他跟劉本順有什麼好說的,我就不明白了。

  孫岩謝過老郭,等他走了,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修表鋪的趙師傅,劉本順,周德發,這三個人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

  他想起趙師傅說過,有個左手缺指的人來修表,錶盤沾紅漆,表蒙碎了。那個人,會不會就是周德發?可周德發缺的是食指,趙師傅沒說是哪根手指,只說是缺一截。如果是周德發,他為什麼要在案發前去修表?那塊表上的紅漆,真的是在東牆根下蹭上的嗎。

  孫岩又把那枚菸蒂拿出來看。牙印還在,深深的,像是用力咬過。

  他正想著,電話又響了。是技術科的老周,說腳印模型比對結果出來了,深的那個四一碼解放鞋,鞋底磨損符合長期負重行走的特徵,淺的那個三八碼布鞋,鞋底磨損不嚴重,可能是新鞋。另外,那枚菸蒂上的牙印,技術科拍了一套照片,可以供比對用。

  孫岩正要放下電話,老周忽然說,你注意周德發照片上那個戒指沒有。孫岩一愣,什麼戒指。老周說,他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銅戒,雖然照片模糊,但能看出來。這戒指是部隊發的紀念戒,一般人有編號,五〇年那批轉業幹部里不少人有。孫岩點點頭,心裡記下了。

  他放下電話,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他得再去一趟機械廠。

  吉普車開到機械廠門口時,天已經全黑了。廠門口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進出的人。孫岩下車,正要往裡走,忽然看見街對面有個熟悉的身影。

  賣紅薯的老頭又在那兒,蹲在爐子旁邊,爐火映著他的臉。這一次他沒有低頭,而是直直地看著孫岩,像是等了他很久。

  孫岩走過去,老頭低下頭,拿火鉗撥弄爐子。孫岩站在他面前,問,您天天在這兒擺攤嗎。

  老頭點點頭,這兒人多,好賣。

  您認識機械廠的人嗎。

  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認識幾個,買紅薯的。


  劉本順您認識嗎。

  老頭的動作頓了頓,不認識。

  周德發呢。

  也不認識。

  孫岩盯著他的臉,那您認識誰。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同志,您別老盯著我。我一個賣紅薯的,能知道什麼。他站起來,開始收拾爐子,天黑了,該收攤了。

  孫岩看著他慢慢把爐子搬上推車,把剩下的紅薯裝進筐里。老頭動作很慢,像是故意的。孫岩沒有攔他,只是站在一旁看著。

  老頭推起車,往巷子深處走。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說,同志,您要找的那個人,不在這兒。

  那在哪兒。

  老頭沒回答,推著車走了,消失在巷子的黑暗裡。

  孫岩站在原地,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路燈照不到裡面,只有遠處一點微弱的燈火,像是老頭的爐火還沒滅。

  他轉身往機械廠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廠保衛科的值班室亮著燈,馬科長還在等他。孫岩進去,把老郭說的那些話告訴了馬科長。馬科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趙師傅這個人,我聽說過,手藝好,人緣也好,沒聽說他跟廠里人有來往。

  還有一件事。什麼事。

  馬科長壓低聲音,今天下午,有人打電話到廠里找劉本順,說是他親戚。我讓人問了幾句,那人說話本地口音,問劉本順在不在,聽說不在,就掛了。我覺得不對勁,讓人查了那個電話的來源,是從東門雜貨鋪打來的。

  孫岩的目光一凝,東門雜貨鋪。

  就是那個公用電話。

  他謝過馬科長,出了保衛科。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他站在廠門口,往街對面看了一眼,那個賣紅薯的老頭已經不在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街口和昏黃的路燈。

  他上了吉普車,對司機說,去東門。

  車開出去的時候,他忽然想起老郭最後說的那句話:劉本順背後有人,那個人是修表鋪的趙師傅。趙師傅,你到底是什麼人。

  夜色中,吉普車拐過街角,向東門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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