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東門街口停下。這一帶是老城區最熱鬧的地方,雖然天已經黑了,但街邊的鋪子還亮著燈,雜貨鋪、小吃攤、修鞋攤,都還在營業。
孫岩下了車,順著街邊往前走,很快就找到了那家掛著公用電話牌子的雜貨鋪。
鋪面不大,門口擺著幾個罈子,裝著醬油醋。門框上掛著一塊木板,寫著東門雜貨鋪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孫岩掀開門帘進去,裡面堆滿了各種雜貨,油鹽醬醋、火柴肥皂、針頭線腦,擠得滿滿當當。
老闆娘見有人進來,抬起頭,同志要點什麼。
孫岩掏出證件,公安局的,想打聽點事。
老闆娘連忙放下算盤,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您坐,您坐。有什麼事您儘管問。
孫岩沒坐,站在櫃檯前問,昨天下午是不是有人在你這裡打過電話。
老闆娘想了想,昨天下午,有一個,男的,本地口音,打了沒幾分鐘就掛了。我問他要不要等人回電話,他說不用,就走了。
那個人長什麼樣。
四十來歲,中等個,穿一件灰布褂子,沒注意別的。孫岩問,他跟你說什麼沒有。
沒有,就打了個電話,問了句某某在不在,說不在,就掛了。老闆娘想了想,他打電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孫岩謝過她,正要走,老闆娘忽然叫住他,同志,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老闆娘壓低聲音,前天傍晚,有個人來我這兒買煙,買的是大生產,買了就走。我看著他往巷子裡走,走到周家那間屋子門口,敲了敲門,隔著窗戶遞進去一個紙包。
周家,哪個周家。
就是那個姓周的,機械廠的,一個人住。老闆娘說著,用手指了指巷子方向,就前面那條巷子,往裡走第三間。
孫岩的目光一下子銳利起來,那個人什麼樣。
四十來歲,個子不高,穿藍工裝,拎著個飯盒,跟昨天那個人的飯盒一個樣。老闆娘比劃著名,我多看了一眼,因為他的飯盒磕了一塊漆,挺顯眼的。
又是拎飯盒的人。孫岩問,紙包里是什麼。
沒看清,包著舊報紙,大小像一本書。老闆娘回憶著,他遞進去之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那個人走路有什麼異常嗎。
沒有,走得挺快的,沒看出什麼毛病。
孫岩沉默了一會兒。這個人拎著劉本順的飯盒,給周德發送了一個紙包。他是劉本順本人,還是另一個人冒充劉本順?如果是劉本順,他為什麼不直接露面?如果是別人,為什麼用劉本順的飯盒?
他問老闆娘,那個人你以前見過嗎。
沒有,生面孔。老闆娘說,不過這一帶人來人往的,生人也多,我一般不留心。
孫岩謝過她,出了雜貨鋪,往巷子裡走。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低低的平房,有的已經黑了燈,有的還亮著。他走到第三間門口,停下來。
門鎖著。他趴在窗戶上往裡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孫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用手電筒照了照門框和窗戶。窗戶是老式的木格窗,有一塊玻璃碎了,用紙糊著。他湊近了看,紙是新的,糊上去沒幾天。他把紙揭開一點,往裡看,裡面就是周德發的床鋪,枕頭邊放著幾本書。
他正看著,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個老太太,拎著個菜籃子,正往這邊走。老太太見他站在周家門口,停下來問,同志,你找周師傅啊。
孫岩點點頭,您認識他。
認識,街坊。
孫岩問她,周德發這幾天回來過嗎。
老太太想了想,前天好像回來過,我傍晚買菜回來,看見他屋裡有燈。昨天就沒見了,今天一天門都鎖著。
前天傍晚。就是老闆娘說的那個人送紙包的那天。孫岩問,您看見有人來找他嗎。
看見一個,穿藍工裝的,站門口說了幾句話,就走了。老太太回憶著,我沒看清臉,只看見他拎著個飯盒。
又是飯盒。孫岩謝過老太太,往巷口走。走到巷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老太太還站在周家門口,往這邊望著。
他出了巷子,站在街邊,點燃一支煙。事情越來越複雜了。三個缺指的人,一個拎飯盒的人,一個修表匠,一個賣紅薯的老頭,還有那個在逃的周德發和失蹤的劉本順。這些人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
他轉身往雜貨鋪走。老闆娘還在櫃檯後面打算盤,見他回來,抬起頭,同志,還有什麼事。
孫岩問,那個拎飯盒的人,你記得他長什麼樣嗎。
老闆娘想了想,圓臉,小眼睛,鼻樑上有一顆痣。
他問老闆娘,痣在左邊還是右邊。
右邊,挺大一顆,很明顯。老闆娘比劃著名,就在鼻樑旁邊。
孫岩謝過她,出了雜貨鋪。他站在街邊,心裡在盤算。如果那個人鼻樑上有痣,那很可能不是劉本順,因為他記得劉本順臉上是乾淨的。那這個人是誰?
他想起老郭說的話,修表鋪的趙師傅。
趙師傅的臉上,有痣嗎。
他沒見過趙師傅幾次,印象中趙師傅臉很清瘦,沒注意有沒有痣。但趙師傅的修表鋪離這裡不遠,走過去也就幾分鐘。
他看了看表,快九點了。修表鋪應該關門了。
但他還是往那個方向走去。
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趙師傅的修表鋪。門板已經上好了,裡面黑著燈。孫岩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沒有回應。他又敲了敲,還是沒動靜。
他正要走,忽然看見門縫裡透出一絲光。很微弱,像是有燈從裡間透出來。他又敲了敲門,這次裡面有了動靜。腳步聲,很輕,走到門邊停住了。
誰。是趙師傅的聲音。
公安局的,孫岩。白天來過。
門閂響了一聲,門開了一條縫。趙師傅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同志,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孫岩說,想再問您幾句話。趙師傅猶豫了一下,把門打開,讓他進來。
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光線昏暗。趙師傅穿著白天那件灰布褂子,神色有些疲憊。他請孫岩坐下,自己也在工作檯前坐下,同志,您想問什麼。
孫岩盯著他的臉,借著燈光仔細看。趙師傅的臉清瘦,顴骨突出,鼻樑兩邊乾乾淨淨,沒有痣。
他收回目光,問,您跟機械廠的劉本順認識嗎。趙師傅的眼神閃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不認識。那周德發呢。也不認識。
孫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有人看見您跟劉本順在巷子裡說話。
趙師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隨即鎮定下來,同志,可能是認錯人了。我平時很少出門,就在鋪子裡待著。
孫岩盯著他,沒說話。
趙師傅低下頭,拿起一塊表在擦。燈光映著他的臉,神色平靜,但孫岩注意到,他擦表的手,指節有點發白。
過了一會,孫岩站起來,那打擾了。
他出了修表鋪,站在門口。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門閂又響了一聲。
他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修表鋪的門縫裡,那絲光已經滅了,一片漆黑。他站在巷子裡,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那個人,那個鼻樑上有痣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