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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收網

2026-09-21 00:58:38 作者: 邢墨塵

  十月十四日清晨,孫岩從修表鋪出來,手裡攥著那疊發黃的紙條。天剛蒙蒙亮,街上還沒有人,只有幾盞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他站在巷口,四處張望,那個賣紅薯的老頭沒有出現,也不會再出現了。

  他上了車,對司機說,回局裡。車開動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子。巷子深處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回到辦公室,他把那些紙條一張一張攤在桌上,按日期排好。最早的是一九五二年三月,最後一張是九月十四日。整整四年,那個人一直在給趙師傅下指令。指令的內容很簡短,有時候是送東西到某個地方,有時候是跟某個人接頭,有時候只是報告情況。所有的指令都是同一種筆跡,工整,有力,最後一筆有個頓點。

  孫岩把那張九月十四日的指令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名單到手,按計劃清除。這個計劃是什麼?清除誰?是於得水嗎?還是陳樹生?還是趙師傅?

  他點了一支煙,靠在椅背上,把這幾天的線索又過了一遍。賣紅薯的老頭自稱找於得水討債。

  孫岩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翻出那張轉業幹部合影。他把照片舉起來,對著光看,一個一個辨認那些臉。前排戴眼鏡的是陳樹生,後排眉骨有疤的是於得水。其他人,他一個也不認識。

  他忽然想起什麼,把那張從趙師傅包袱里找到的照片也拿出來。兩張照片是一樣的,都是那張轉業幹部合影。他並排放在一起,用放大鏡仔細看。看了很久,他忽然發現,第二張照片的角落裡,有一個人被用鉛筆圈了起來。那個人站在後排最邊上,臉有點模糊,看不太清楚。

  他把照片拿到技術科,讓老周幫忙放大。老周忙活了一個多鐘頭,終於把那個人的臉放大了。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眉清目秀,跟賣紅薯的老頭完全不像。

  孫岩盯著那張臉,問老周,能看出這是誰嗎。

  老周搖搖頭,不認識,但這個人站的位置,跟於得水挨著,可能是戰友。

  孫岩把照片收好,回到辦公室,心裡一直想著那張臉。如果那個人是於得水的戰友,那他會不會也有一枚戒指?會不會也認識老鍾?

  他拿起電話,打給郵電局,問陳樹生在不在。那邊說陳局長還在醫院,傷沒好利索。他放下電話,讓司機備車,去醫院。

  陳樹生躺在病床上,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見孫岩進來,他坐起身,點了點頭。孫岩在他床邊坐下,把那兩張照片拿出來,指著那個被圈起來的人,問,這個人你認識嗎。

  陳樹生接過照片,看了很久,搖搖頭,不認識,我們那批人太多,好多都記不清了。

  孫岩又拿出那疊紙條,放在他面前,這些指令,你看過嗎。

  陳樹生一張一張看過去,臉色越來越白。看到最後一張,他的手抖了一下,抬起頭,這是……

  孫岩盯著他的眼睛,這是給老鐘的指令。那個賣紅薯的老頭,才是真正的老鍾。

  陳樹生愣住了。

  孫岩繼續說,他冒充討債的,在暗處盯著所有人。他讓趙師傅去偷名單,又借你的手殺了於得水。他利用你們之間的仇恨,把水攪渾,自己躲在背後。

  陳樹生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孫岩問,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陳樹生想了想,在禮堂那晚之前,我見過他。他在街角賣紅薯,我還買過兩次。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沒有,就是普通的買賣。陳樹生回憶著,有一次他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叫於得水的人。我說認識,他就沒再問了。

  孫岩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你好好休息。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那枚戒指,你戴著吧。

  

  陳樹生點點頭,一直戴著。

  孫岩沒再說什麼,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里,他點了支煙,看著窗外的天色。陰天,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抽完煙,把菸頭按滅,下樓上了車,對司機說,去東門街。

  車開到東門街口,他下了車,往那個老地方走。那個角落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堆炭灰,還在冒著幾縷青煙。他蹲下來,撥了撥那堆灰,灰燼里有一些沒燒完的紙片。他撿起來看,是幾張紙條的碎片,上面還有沒燒盡的字跡。

  他把碎片收好,站起身,四處張望。巷子裡人來人往,雜貨鋪的老闆娘在卸門板,修鞋的老頭出攤了,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走到雜貨鋪門口,問老闆娘,那個賣紅薯的老頭,你認識多久了。

  老闆娘想了想,好幾年了,具體哪年來的記不清了。他一直在這兒擺攤,從早到晚,風雨無阻。

  他平時跟什麼人說話嗎。

  不怎麼說話,就賣紅薯。老闆娘回憶著,不過他有時候會盯著修表鋪看,看好久。我還以為他想修表呢。

  孫岩點點頭,謝過她,轉身往修表鋪走。鋪子門鎖著,貼著封條。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想起趙師傅說的話,他女兒在上海,今年十五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角落空蕩蕩的,炭灰已經冷了,再也沒有那個佝僂的身影。

  他上了車,對司機說,回局裡。

  車開出去的時候,他看著窗外閃過的街道和人群,心裡一直在想,那個自稱討債的人,到底是誰。他真的是討債的嗎?還是另一個人?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的上線是誰?

  車開進局裡,他下了車,往辦公室走。剛坐下,電話就響了。是省城打來的。

  電話是省城公安處打來的。那邊說,查到了,那個賣紅薯的老頭,真名不詳,五〇年冒名頂替一名叫李福生的轉業幹部潛入臨溪。真正的李福生五〇年三月在火車上突發急病死了,被他頂替了身份。此人五二年後轉入地下,代號掌柜,右手缺小指,一直在臨溪一帶活動。那張照片上被圈起來的人,經技術科放大比對,與五二年一份舊檔案里的照片相似——那是當年冒名頂替的潛伏特務掌柜年輕時的模樣。

  孫岩問,他的上線是誰。

  那邊說,不清楚,他可能是獨立潛伏的。五二年那個案子後,他就斷了聯繫,我們以為他跑了,沒想到他一直躲在眼皮底下。

  孫岩放下電話,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那個老頭,那個在街角蹲了四年的人,那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原來一直都在。

  他又去了東門街。雜貨鋪老闆娘見他來,主動說,同志,那個賣紅薯的老頭,我想起來了,有一次他伸手接錢,我看見他右手小指那一截是空的。當時我還納悶,怎麼少了半截指頭。

  孫岩心裡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那個自稱討債的人,根本不是什麼債主,他就是老鍾本人。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屋頂上、街道上,很快就化了。孫岩站在街角,看著那個空蕩蕩的位置,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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