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臨溪市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雪。雪花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屋頂上、街道上,很快就化了。孫岩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手裡捏著那張從炭灰里撿出來的紙條碎片。
案子結了,又沒結。
趙師傅被判了十五年,押往省城服刑。臨走那天,他托人帶給孫岩一句話:那個賣紅薯的老頭,右手確實缺小指,他親眼見過一次。那年夏天,老頭在街角乘涼,把手搭在膝蓋上,小指那一截是空的。後來老頭發現他在看,就把手縮回去了。
陳樹生因過失致人死亡,考慮到周德發當年的罪行和案件的複雜性,被判兩年,緩期執行。他從醫院出來那天,孫岩去看過他一次。陳樹生瘦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半,坐在自家院子裡,看著天發呆。見孫岩進來,他站起身,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孫岩把那枚戒指還給他,他接過去,戴在手上,沒說話。孫岩走的時候,他忽然說,孫同志,我後悔了。孫岩回頭看他,他低下頭,不再說話。
劉本順的腿養好了,走路還有點跛,不能再回車床幹活,調去看倉庫。他出院那天,孫岩去看他,他拉著孫岩的手,哭了半天,說以後一定老老實實做人。孫岩拍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
機械廠的老郭還是老樣子,每天上班下班,見了人就笑。孫岩有一次路過廠門口,看見他蹲在路邊抽菸,走過去問了幾句。老郭說,周德發死了,劉本順瘸了,廠里少了幾個人,怪冷清的。孫岩問他,你那天晚上真的看見劉本順從廁所出來嗎。老郭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我……我可能看錯了。那天晚上天黑了,廠門口燈光暗,我看見一個人從廁所那邊過來,穿著藍工裝,以為是劉本順。現在想起來,那人走路姿勢不太一樣。孫岩問他,那你為什麼當時那麼肯定。老郭低下頭,我……我怕惹麻煩,就說看見了。後來你們老來問,我不敢改口。孫岩點點頭,走了。
雜貨鋪的老闆娘還是每天卸門板、賣貨、算帳。孫岩去買過幾次煙,她總是笑眯眯的,問案子破了沒有。孫岩說破了。她說那就好,那就好。孫岩問她,那個拎飯盒的人,後來還來過嗎。她說沒有,再也沒來過。
迎賓飯店的老闆娘也還在,每天賣早點、收錢、招呼客人。孫岩去吃過一次面,坐在靠窗第三個位子,往外看。窗台上那個七字還在,被雨水沖刷得更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老闆娘過來收碗,問他,同志,案子破了?孫岩說破了。她說那就好,那個右腿拖的人,再也沒來過。
只有那個賣紅薯的老頭,再也沒有出現過。
孫岩派人找過,火車站、汽車站、碼頭,都查了,沒有他的蹤跡。鄰縣也發了協查通報,回來說沒人見過。他像是憑空消失了,就像他來的時候一樣,沒人知道他從哪兒來,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那張照片上的臉,那個被鉛筆圈起來的人,經省城確認,就是老鍾年輕時的模樣。可他到底叫什麼名字,從哪兒來,為什麼潛伏,始終是個謎。
那疊紙條上的筆跡,孫岩讓人比對過,跟任何人都不符。那個自稱討債的人,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蹤的痕跡。
只有那堆炭灰,還在東門街的角落裡,被雪水浸透,慢慢變成一攤黑泥。
孫岩把菸頭按滅,轉身出了辦公室。他要去東門街再看看。
吉普車開到街口,他下了車,往那個角落走。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他的肩頭和帽子上。那個角落空蕩蕩的,炭灰已經被雪蓋住了,只剩下一小堆黑色的痕跡。他蹲下來,用手撥了撥,炭灰下面什麼都沒有。
他站起身,四處張望。雪天裡,街上人很少,只有幾個匆匆走過的行人。修鞋的老頭收了攤,雜貨鋪的門半掩著,迎賓飯店的布幌子在風裡飄著。一切都很安靜,像是這個案子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修表鋪走。鋪子門還鎖著,封條還在。他透過門縫往裡看,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工作檯上落了一層灰,牆上掛著的那些老表都停了,指針指著不同的時間。
他想起趙師傅說的那句話:我女兒在上海,今年十五了。如果她來找我,你就說,說我死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來。街對面,那個老地方,有一個人蹲在那兒。佝僂著身子,穿著灰撲撲的舊棉襖,面前擺著一個爐子,爐子上烤著幾個紅薯。爐火映著他的臉,那張臉皺紋很深,看不清年紀。
孫岩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快步走過去。那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著他。是一張陌生的臉,不是那個老頭。
同志,買紅薯嗎。那人問,聲音沙啞。
孫岩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人還蹲在那兒,低著頭,拿火鉗撥弄著爐子。雪花落在他身上,他也不拍,就那麼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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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了車,對司機說,回局裡。
車開出去的時候,他看著窗外閃過的街道和人群,心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從來沒見過老頭的右手。
趙師傅說,他見過一次,那年夏天,老頭把手搭在膝蓋上,小指那一截是空的。
空的。
孫岩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車在雪地里慢慢開,輪胎壓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那個老頭,那個自稱討債的人,那個真正的老鍾,那個躲在暗處四年的掌柜,可能從來就沒有離開過臨溪。他只是換了地方,換了臉,換了一個身份,繼續蹲在某個街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孫岩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雪越下越大了,把整個城市都染成白色。
車開進局裡,他下了車,往辦公室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盞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著紛紛揚揚的雪花。
他站了一會兒,推門進去。
桌上的菸灰缸還堆著菸頭,茶杯里的水早就涼了。他坐下來,點了一支煙,看著窗外慢慢暗下來的天色。
雪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
那個老鍾,那個躲在暗處的人,總有一天會再出現的。也許明天,也許明年,也許再也不會出現。但只要他還在,這個案子就沒有真正結束。
孫岩抽完煙,把菸頭按滅,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世界一片白茫茫,所有的痕跡都被雪蓋住了。但孫岩知道,雪總會化,那些被掩蓋的東西,總有一天會露出來。
就像那盞路燈,不管雪多大,它一直在亮著。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