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甸子回來第三天,縣局技偵科的人找上門來。
周雲濤去大甸子撲了個空。李萬山閨女說,她爹確實來過,住了兩天就走了,說是放心不下家裡。那是十來天前的事,之後沒再來過。周雲濤心裡沉了一下,沒多說,當天就坐車回來了。
技偵科來的人姓方,三十出頭,瘦高個,戴著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他拎著一台收音機大小的儀器,放在周雲濤桌上,說周科長,給你看樣東西。
周雲濤看著那台儀器,認得,是測向機。他在省城培訓時見過,用來追蹤電台信號的。老方把儀器打開,裡頭傳出嗞啦嗞啦的電流聲,夾著一些斷斷續續的嘀嘀聲,像發電報。
老方說,這是最近截獲的。頻率不固定,跳著走,發報時間固定在夜裡十一點四十到十二點十分之間,每次發十來分鐘。技偵科追了半個月,大致範圍定下來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地圖,攤在桌上。地圖是凌川縣城的手繪簡圖,老城區、家屬院、廠區都標得清清楚楚。老方拿紅鉛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說就在這一片。
周雲濤湊過去看。紅圈覆蓋的地方,東起老城區的醬菜鋪,西到家屬院的第三排平房,南到護城河邊,北到廠區的材料庫。面積不大,也就一平方公里左右,可裡頭住著七百多戶人家,兩千多口人。
老方說,發報的人應該就在這個圈裡。測向交叉定位,誤差不超過五十米。周雲濤問,能不能再縮小。老方搖搖頭,說這已經是極限了,對方用的是短波,跳頻,信號不穩定,能定到這個範圍不容易。
周雲濤盯著那個紅圈,腦子裡飛快地過著這片區域的地形和人家。醬菜鋪老陳,修鞋的老頭,食堂老潘,保衛科小李,小陳,老鄭,這些人住哪兒,他大概知道。有的在圈裡,有的在圈外。那個穿四個兜藍衣服的陌生男人,如果他還在凌川,會不會也在這個圈裡。
老方說,信號不規則,不是每天都有,有時候連著發三天,有時候歇四五天。發報時間也不完全固定,十一點四十到十二點十分這個區間,前後有浮動。發報的內容破譯不出來,加密的,沒有密碼本。
周雲濤問,能監聽嗎。老方說一直在監,但對方很謹慎,每次發報時間短,頻率跳得快,很難捕捉完整內容。目前只知道是在往外發,收報的方向大概在南邊,可能是省城方向,也可能是更遠的地方。
老方走後,周雲濤把那張地圖釘在牆上,盯著那個紅圈看了很久。
發報的人,就在這片區域裡。白天是普通人,上班下班,買菜做飯,跟鄰居打招呼,跟同事說笑。夜裡十一點多,等家人都睡了,等巷子裡安靜了,他打開電台,戴上耳機,手指按在發報鍵上,嘀嘀嘀,把消息發出去。發完了,關掉電台,藏好,躺下睡覺。第二天起來,又是普通人。
這個人是誰,是廠里的工人,是科室的幹部,是後勤的雜工,還是街上的小販。他住在哪條巷子,哪個院,哪間屋。他的電台藏在哪裡,床底下,夾牆裡,還是灶台底下。
周雲濤點上支煙,站在地圖前頭,一點一點看。紅圈划進去的地方,他差不多都走過。老城區的石板路,家屬院的巷子,廠區的車間和倉庫。他想起那些人的臉,那些人的話,那些人的眼神。
小陳的緊張,老鄭眼皮跳,老潘的模糊,小李的日期對不上。這些人都在圈裡嗎,他拿出筆記本,把他們的住址翻出來對照。小陳住家屬院四排,在圈裡。老鄭住廠區宿舍,也在圈裡。老潘住老城區,在圈裡。小李住家屬院二排,也在圈裡。都在圈裡。
他又想起那個穿四個兜藍衣服的陌生男人。如果他是廠里的幹部,那他也應該住在這片區域。可這個人到現在沒露過面,不知道是誰,不知道長什麼樣,不知道住哪兒。
周雲濤掐滅煙,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發報人,就在這七百戶里。
第二天,他去找崔科長,要了這片區域的戶籍資料。崔科長問查什麼,他說隨便看看。崔科長沒多問,讓人把資料搬來,厚厚一摞,堆在桌上。
周雲濤一頁一頁翻。每戶人家,戶主姓名,家庭成員,職業,工作單位,政治面貌,社會關係。他看得仔細,看得慢,看到眼睛發酸就歇一會兒,抽根煙,接著看。
看了兩天,他把七百多戶過了一遍。沒看出什麼大問題,大部分人祖輩都在凌川,解放前就在,解放後還在,根深蒂固。有幾個外來戶,但都有正當理由,調來的,分配來的,投親靠友的,手續齊全。
可他知道,查不出問題才是問題。真正的潛伏者,不會把破綻寫在檔案里。他們的履歷都是編好的,證明都是齊的,年限都是連貫的。破綻不在紙面上,在日子裡。
第三天晚上,周雲濤沒睡。他穿上大衣,揣上手電,從家屬院出來,往老城區走。
十一點四十,他站在醬菜鋪對面的巷口,看著那排老房子。醬菜鋪早關門了,黑漆漆的。旁邊幾家也黑著,只有遠處一盞路燈亮著,照著巴掌大一塊地方。他等了二十分鐘,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
十二點十分,他走到護城河邊。蘆葦叢黑乎乎一片,風吹得嘩啦啦響。他在河邊站了一會兒,聽見水聲,聽見風聲,沒有嘀嘀聲。
十二點半,他走到廠區北牆外頭。牆裡頭是材料庫和冷卻池,牆外頭是條土路,通向北山。他蹲在牆根底下,豎起耳朵聽。廠區里靜悄悄的,機器都停了,一點聲音沒有。只有遠處火車的汽笛,嗚嗚的,拖得很長。
一點了,他還是什麼也沒聽見。
周雲濤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他知道這樣聽不見,測向機都只能定個大概,人耳朵更不行。可他得來,得站在這些地方,感受感受。夜裡這個城是什麼樣,夜裡這些巷子是什麼樣,夜裡發報的人,是什麼感覺。
走到老槐樹底下,他停住腳步。巷子裡黑著,他的屋子黑著。他掏出鑰匙要開門,忽然聽見什麼聲音。很輕,像是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又像是什麼人挪了挪腳。他停住,轉頭看向巷子深處。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等了一會兒,沒有聲音了。
周雲濤開門進屋,點上燈,在桌前坐下。他拿出筆記本,寫下今天的日期,寫下一行字:十一月四日,夜間巡查,未發現異常。
寫完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牆上的地圖。那個紅圈還在那兒,七百多戶人家還在那兒。發報的人就在那七百戶裡頭,睡醒了,明天還會是普通人。
他吹了燈,躺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