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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人心深淺

2026-09-21 00:59:35 作者: 邢墨塵

  從護城河邊回來,周雲濤又連著跑了幾天。算算日子,到凌川已經半個多月了,該見的人見得差不多,該問的話也問得差不多。可案子還懸著,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總在那兒。

  這天早上,他列了個名單,把需要再問一遍的人寫下來。技術員助理小陳,車間主任老鄭,食堂管理員老潘,還有保衛科那個幹事小李。這幾個人他都見過,都說過話,但當時問得淺,現在該往深里走一走。

  他先去車間找小陳。

  小陳在圖紙室里,正對著一沓圖紙發呆。周雲濤敲門進去,小陳站起來,手有點抖,問周科長有什麼事。周雲濤說來隨便聊聊,坐吧。小陳就坐下了,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周雲濤問起張守義借圖紙的事。小陳說那些記錄都在登記本上,周科長看過了。周雲濤說看過了,就是想問問你,老張借圖紙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小陳想了想,說他每次來都挺正常,登記,拿圖紙,走人,不多說話。周雲濤問那你看沒看見他翻過別的圖紙。小陳說沒有,他都是拿了那張就走。

  周雲濤又問,那張熱處理工藝的圖紙,你熟不熟。小陳說不太熟,那是老圖紙了,現在用的都是新工藝。周雲濤說那老張借它幹什麼。小陳說不知道,也許是他自己想研究研究。周雲濤點點頭,又問小陳跟張守義關係怎麼樣。小陳說還行,就是同事,平常也不怎麼說話。

  說話時小陳一直低著頭,手指頭摳著桌角。周雲濤看在眼裡,沒說什麼。臨走時他問小陳,老張出事那天,你在哪兒。小陳說在車間,加班,走得晚。周雲濤問幾點走的。小陳說九點多。周雲濤說好,沒事了。

  從圖紙室出來,周雲濤去找老鄭。

  老鄭在車間裡轉,檢查設備。看見周雲濤,他迎上來,嗓門還是那麼大,問周科長又來檢查工作啊。周雲濤說來看看,順便再問問老張的事。老鄭說問吧,知無不言。

  周雲濤問起張守義平時跟誰走得近。老鄭說都差不多,他那人話少,不拉幫結派,跟誰都能處,但也沒見跟誰特別好。周雲濤問最近幾個月有沒有什麼人來找過他。老鄭想了想,說沒注意,車間裡人來人往的,誰找誰不好說。周雲濤問那你覺著老張出事,是意外還是別的。老鄭愣了一下,說這個不好說,廠里都定了意外,我也不敢瞎猜。

  說話時老鄭一直在笑,笑得很自然。可周雲濤注意到,說到北山的時候,老鄭眼皮跳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周雲濤問老鄭去過北山沒有。老鄭說去過,年輕時去打柴,現在不去了,腿腳不行。周雲濤說北山有沒有什麼老房子舊廟之類的。老鄭想了想,說好像有個舊廟,在深山裡頭,早塌了,沒人去。

  周雲濤謝了他,去食堂找老潘。

  食堂里正忙著準備午飯,老潘繫著圍裙,手裡拿著個大勺,在嘗湯的鹹淡。看見周雲濤,他放下勺子,擦擦手,問周科長還沒吃飯吧,等會兒在這兒吃。周雲濤說不吃,就問你幾句話。

  他把老潘拉到一邊,問起張守義在食堂吃飯的事。老潘說老張常來,吃得簡單,從不多要。周雲濤問聽說他有一回在這兒坐了很久,一碗飯吃了半個多鐘頭。老潘說有這回事,就他出事前幾天吧,我正好看見,還過去問了問。周雲濤問你怎麼問的。老潘說我就問他咋了,是不是有心事。他就說想起些陳年舊事,也沒說是什麼事。

  周雲濤問什麼舊事。老潘說沒細問,人家不說,我也不好追問。周雲濤說那你覺著,他那幾天跟平時比,有什麼不一樣。老潘想了想,說臉色不好看,發灰,像是一宿沒睡的樣子。還有就是不愛說話,以前來吃飯還跟人打個招呼,那幾天就一個人坐著,誰也不理。

  周雲濤點點頭,又問老潘在食堂幹了多少年。老潘說八年了,從食堂建起來就在。周雲濤問認不認識李萬山。老潘說認識,老李也常來,吃麵,愛吃炸醬麵。周雲濤問最近見過他沒有。老潘說好像有日子沒見了,可能有十來天了吧。

  從食堂出來,周雲濤去保衛科找小李。

  小李在辦公室里整理材料,看見周雲濤進來,趕緊站起來,說周科長有什麼指示。周雲濤說沒指示,隨便聊聊。坐下後,他問小李那天晚上機要室被翻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小李說第二天早上保衛科開會,崔科長說的。周雲濤問開會時都誰在。小李說崔科長,老趙,老孫,還有我。

  周雲濤又問,最近廠里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人進出。小李想了想,說沒發現,門衛查得嚴,外來人員都要登記。周雲濤說那內部人員呢,有沒有誰行為異常的。小李說沒注意,大家都正常上班。

  說話時小李很積極,把知道的全說了。可周雲濤注意到,他說的日期有對不上的。比如他說機要室出事那天晚上他在廠里值班,可值班表上周雲濤看過,那天不是他。周雲濤沒點破,只是記在心裡。


  從保衛科出來,天已經黑了。周雲濤站在辦公樓門口,點了支煙,慢慢抽。

  一天問了四個人,每個人都很正常,每個人又都有點對不上。小陳的緊張,老鄭的笑,老潘的模糊,小李的日期。這些對不上,可能只是他們記錯了,或者緊張,或者沒當回事。但也可能,是藏了事。

  

  煙抽完了,他往家走。街上人不多,路燈昏黃昏黃的,照著地上的薄雪。他走得慢,一邊走一邊想。

  張守義死前那幾天,臉色不好,發呆,說想起舊事。是什麼舊事,讓他那麼不安。北山那個舊廟,塌了,可還有人去。密信上寫的北山舊,是不是那個舊廟。李萬山去哪兒了,他閨女在大甸子,可大甸子離凌川好幾十里地,他一個七十歲的老頭,走得動嗎。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理不出頭緒。可他知道,頭緒就在這些人裡頭,在這些話裡頭,在這些對不上的細節裡頭。他只需要把它找出來。

  回到家屬院,巷子裡靜悄悄的。老槐樹底下黑著,他的屋子也黑著。他掏出鑰匙開門,進去,點上煤油燈。屋裡冷,他生了爐子,熱了熱水,泡了杯茶,坐在桌前。

  筆記本翻開,他把今天問的話一條一條記下來。小陳的緊張,老鄭眼皮跳,老潘說的臉色不好,小李的日期對不上。記完了,他看著這些字,忽然想起局長說過的話:查案子,別光盯著那些大喊大叫的,要盯著那些一聲不吭的。最怕的不是壞人凶,是好人假。

  這些人都很正常,都很配合。可太正常了,反而讓人不踏實。

  窗外的風颳起來,吹得窗戶嘎吱響。周雲濤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夜色。黑漆漆的巷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又好像什麼都沒有。他站了一會兒,拉上窗簾,躺下睡了。

  睡著前他想,明天得去趟大甸子,找找李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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