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雪連下了兩天,十月二十四日早上才停。停後的第三天,護城河邊出了件事。
周雲濤是下午接到電話的。派出所的人說,有個拾柴的小孩在河邊蘆葦叢里撿到一些碎紙片,看著不對勁,送到所里來了。周雲濤放下電話就往那邊趕。
護城河在縣城東邊,離老城區不遠。河不寬,十來米,水淺,冬天能看見底。河兩岸長著蘆葦,都枯了,黃褐一片,風一吹嘩啦啦響。河邊有條土路,通向北山,平時走的人不多。
周雲濤到的時候,派出所的小張已經在河邊等著了。小張二十出頭,臉凍得通紅,手裡攥著個牛皮紙信封。見周雲濤來,他把信封遞過來,說周科長,就是這些。
周雲濤接過信封,沒急著看,先問小孩在哪兒。小張說在屋裡暖和呢,嚇著了,他媽陪著。周雲濤說等會兒我去看看,先看紙片。
他打開信封,把裡頭的東西倒在手掌上。是五片碎紙,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蓋大,邊緣撕得很毛糙。紙是普通的信紙,發黃,格子線淡得快看不清了。上頭有鋼筆字,藍黑墨水,筆跡有些潦草。
周雲濤蹲在河邊,把碎紙片放在一塊石頭上,一片一片拼。小張在旁邊蹲著,屏住呼吸看。
拼了十來分鐘,五片紙拼出大概形狀,約摸巴掌大一塊。左上角缺了一塊,右下角缺了一塊,中間有幾道裂痕,但字跡能認出個大概。周雲濤仔細辨認,把能認出的字一個一個念出來:
……貨已備……等候節……北山舊……勿忘……
小張說,這什麼意思。周雲濤沒答,翻來覆去看那幾片紙,又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藥水味,很輕,不仔細聞不出來。他把紙片翻過來,看背面。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撕碎時留下的毛邊。
周雲濤問,小孩在哪兒撿的。小張指著河邊一片蘆葦叢,說就那兒,裡頭有個坑,小孩去坑裡避風,看見地上有紙片,撿起來看有字,就送到所里了。
周雲濤走過去看。蘆葦叢很密,地上有踩倒的痕跡,是小孩踩的。他蹲下細看,地上還有別的腳印,但已經被小孩踩亂了,分辨不出。他撥開蘆葦,往裡頭走了幾步,看見那個坑——是河岸塌陷形成的一個淺坑,能蹲下一個人。坑底有些乾草,像是有人坐過。
他在坑裡找了找,沒再找到別的紙片。出來時,他問小張,小孩一個人來的?小張說跟幾個小夥伴一起來的,撿柴火,別的孩子沒過來,就他一個人跑坑裡去了。
周雲濤點點頭,往回走。到派出所,他見了那個小孩,七八歲,瘦瘦的,躲在他媽身後不敢說話。周雲濤蹲下,問他是在哪兒撿的,小孩指了指護城河方向。周雲濤又問,撿的時候紙片是散著的還是堆在一起的。小孩說散著的,地上有好幾片,他都撿起來了。周雲濤說好孩子,做得對。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擦黑了。周雲濤沒急著回去,又去了護城河邊。他站在那片蘆葦叢前頭,看著那條通往北山的路。路是土路,雪化後泥濘,上頭有車軲轆印,有腳印,有牲畜蹄子印,亂得很。看不出什麼。
天快黑了,他往回走。
回到宿舍,他點上煤油燈,把碎紙片又拼了一遍。這次拼得更仔細,用鑷子夾著,一片一片對。拼好後,他拿紙壓住,用鉛筆輕輕描出字跡的形狀。描完了,他把能認出的字抄在筆記本上:
第一片:貨已備
第二片:等候節
第三片:北山舊
第四片:勿忘
第五片:只有一個字的一半,像「人」又像「入」,認不出
缺的那兩塊,拼不出來。他試著猜,可能是「貨已備齊」「等候節令」「北山舊廟」「勿忘某人」,但也只是猜。
他又把紙片翻過來,對著光看。普通的信紙,普通的格子,普通的鋼筆字。但那藥水味是怎麼回事。他湊近聞了又聞,不是墨水的味,是另外的味道,像醫院裡那種消毒水,又不太一樣。
周雲濤想起在省城培訓時學過的課,密寫信,藥水寫,看不見,要用藥水顯。這些紙片上的字是直接寫的,不是密寫。但那藥水味,可能是寫信的人手上沾了藥水,寫信時蹭上去了。也可能這些紙片原來包過什麼東西,沾上了味。
他把紙片小心地夾進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想。
貨已備。備什麼貨,備的是東西還是人。等候節。等什麼節,元旦還是春節,還是別的什麼日子。北山舊。舊什麼,舊廟,舊屋,舊礦洞。勿忘。提醒誰勿忘,是接頭暗號還是行動指令。
這些詞連起來,像是一封接頭信。告訴對方東西準備好了,等某個日子,在北山的老地方,別忘了。
如果是接頭信,為什麼會被撕碎,扔在護城河邊。是誰撕的,是寫信的人還是收信的人。是看完了撕掉銷毀,還是沒送出去臨時處理。
周雲濤想起材料庫那個叉形記號,想起短波信號,想起張守義鞋底的野艾草屑。北山,北山,又是北山。張守義去北山采蘑菇,那個陌生男人可能也去過北山,這封信里也提到北山。北山藏著什麼,那個舊廟還在不在。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頭黑漆漆的,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巷子。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動不動,今晚沒風。
他想起老太太說的話,夜裡有人影在巷子裡晃。那個人影,跟這封信有沒有關係。那個穿四個兜藍衣服的陌生男人,有沒有去過護城河邊。
這些碎紙片,是被人撕碎扔掉的,還是不小心掉落的。如果是扔掉的,為什麼不燒掉,燒掉更乾淨。也許當時沒法燒,沒火,或者怕煙被人看見。撕碎了扔在蘆葦叢里,以為沒人會發現。
可偏偏有個孩子去那兒避風,偏偏撿起來了。
周雲濤點上支煙,慢慢抽。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映在窗玻璃上。他盯著外頭的夜色,腦子還在轉。
這封信說明幾件事。第一,敵特確實在活動,而且有計劃,有行動,有接頭的固定地點。第二,北山是他們的活動區域,那個舊廟可能是個據點。第三,他們最近要有行動,在等某個「節令」,可能是某個日子,某個時機。
他掐滅煙,回到桌前,在筆記本上寫下:
密信碎片,護城河邊蘆葦叢發現。五片,拼合後內容殘缺。可辨字跡:貨已備、等候節、北山舊、勿忘。信紙有藥水味,來源不明。判斷為敵特接頭信或行動指令。北山為重點區域,需排查舊廟。
寫完這些,他合上本子,躺下睡了。睡著前他想,明天得去趟北山,找找那個舊廟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