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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市井煙火

2026-09-21 00:59:23 作者: 邢墨塵

  雪下了一夜,天亮時才停。

  周雲濤推開門,外頭白茫茫一片。老槐樹的枝丫上壓著厚厚一層雪,壓得枝條彎下來,離地只有一人高。巷子裡沒人走過,雪面平整,像鋪了一層棉絮。他站在門口吸了幾口冷氣,呼出的白霧很快散在風裡。

  昨晚他去了老城區,沒找著李萬山。問了幾戶鄰居,有人說李萬山這幾天沒見著,可能去鄉下走親戚了,也可能在屋裡貓冬沒出門。周雲濤在他家門口站了一會兒,門鎖著,窗戶黑著,敲也沒人應。他只得回來,打算改天再去。

  今早他不急著去廠里了。連著跑了十來天,該歇一歇,也該換個法子。

  查案子不光是跑現場、問人、盯線索,還得把自己融進去。融進這個城,融進這些人的日子裡頭。人一熟,話就多;話一多,事兒就往外冒。周雲濤在公安幹了快十年,這個道理他懂。

  他鎖上門,往巷子外頭走。

  雪後的凌川縣城比平日安靜,也比平日好看。屋頂上的雪白得發亮,煙囪里冒著青煙,一綹一綹往天上飄。街上有人掃雪,掃帚刷過地面,雪堆到兩邊,露出濕漉漉的青石板。孩子們在雪地里跑,追著打雪仗,摔倒了也不哭,爬起來接著跑。

  周雲濤先去糧店。

  糧店在十字街口,三間門面,門口排著隊。他站到隊尾,前頭是七八個人,都穿著厚棉襖,縮著脖子,手裡攥著購糧本和布袋。排在最前頭的是個老太太,正跟售貨員說話,說要買五斤白面、二斤苞米麵。售貨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戴著套袖,說話利索,稱糧、收錢、找零、蓋章,一氣呵成。

  周雲濤一邊排隊一邊聽前後的人說話。前頭兩個女人在嘮家常,一個說昨夜裡孩子發燒,折騰到半夜,另一個說天冷了,孩子就是愛鬧毛病。後頭兩個男人在說廠里的事,一個說車間這個月任務重,天天加班,另一個說加班好,加班有加班費。都是平常話,沒什麼特別的。

  輪到周雲濤時,他把購糧本遞進去,說要二十斤白面。售貨員看了他一眼,問新來的吧,沒見過你。周雲濤說對,剛調到公安局,住家屬院那邊。售貨員哦了一聲,說怪不得,稱糧時又問,一個人過還是家有老小。周雲濤說一個人。售貨員說那二十斤夠你吃倆月了。

  他付了錢,把面袋子扛肩上,往回走。走到半路,拐進供銷社。

  供銷社裡暖和,生著大爐子,鐵皮煙囪從窗戶伸出去。櫃檯後頭站著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正給一個婦女扯布。布是藍的,斜紋,做棉襖的料子。婦女說再寬點,男人說這已經寬了,你回去裁裁正好。旁邊櫃檯上擺著肥皂、火柴、鹽、糖、煤油,都裝在玻璃櫃裡,要什麼得讓售貨員拿。

  周雲濤站在肥皂櫃檯前看了一會兒,沒買。他出來時,看見門口蹲著個修鞋的老頭,正給一雙棉鞋釘掌。老頭六十來歲,頭髮花白,圍著皮圍裙,手上全是繭子。周雲濤走過去,在旁邊蹲下,看他幹活。

  老頭抬頭看他一眼,問,修鞋?周雲濤說,不修,看您幹活。老頭笑了笑,說有啥好看的,就是釘釘掌,縫縫線。周雲濤說,我小時候也見人修鞋,那時候街口也有個老頭,拿個鐵拐子,把鞋套上去縫。老頭說,那叫鞋拐子,我也有,在家擱著呢,現在用不上了,都是釘掌的多。

  周雲濤問他在這幹了多少年了。老頭說,十來年了,廠子建起來我就來了,先在廠里干,退休了閒不住,出來擺個攤。周雲濤問,您原來在廠里幹啥。老頭說,後勤上,修修補補的活,啥都幹過。周雲濤問,認識張守義不。老頭手上頓了頓,抬頭看他,問,你問老張幹啥。周雲濤說,我查他那個事。老頭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幹活,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老頭說,老張那人,話少,人實在。他常來我這兒坐,有時候不修鞋,就是坐一會兒,抽根煙。我說你有啥心事,他說沒有,就是想歇歇。我說你回家歇去,他說回家也待不住。我說那你到底咋了,他就說沒事。

  周雲濤問,他出事前那段時間,來過沒有。老頭說,來過,來過好幾回。有一回,大概他出事前一個禮拜吧,他來了,坐這兒抽了半包煙,一句話沒說。我問他想啥呢,他說想起解放前的一些事,越想越不對勁。我說啥事,他搖搖頭,沒說。

  又是解放前的事。周雲濤在心裡記下。

  從修鞋攤出來,他往老城區走。雪化了,地上濕漉漉的,踩上去噗嗤噗嗤響。老城區的街窄,兩邊是老房子,青磚灰瓦,有些還是解放前蓋的。有個醬菜鋪開著門,門口擺著幾口大缸,缸里醃著芥菜疙瘩、蘿蔔乾、糖蒜,咸香味飄得老遠。周雲濤進去買了二兩糖蒜,站在門口跟老闆說話。

  老闆姓陳,本地人,這鋪子是他爹開的,傳到他手裡快三十年了。周雲濤問他認不認識李萬山。老闆說認識,老李常來買醬菜,隔三差五就來,買芥菜疙瘩,說這個下飯。周雲濤問最近見過他沒有。老闆想了想,說前幾天好像來過,又好像沒有,記不清了。


  再往前走,有個鐵匠鋪。爐子沒生,門關著,門口堆著些廢鐵。旁邊是個炕房,傳出嬰兒的哭聲,一個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拍。周雲濤走過去時,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哄孩子。

  

  他走到李萬山家門口。還是老樣子,門鎖著,窗戶黑著。他敲了敲門,沒人應。隔壁出來個老太太,問他找誰。周雲濤說找李萬山。老太太說老李好幾天沒見著了,可能去閨女家了。周雲濤問他閨女在哪兒。老太太說在北邊,好像是大甸子那邊,具體哪村不清楚。

  周雲濤謝了她,往回走。

  路過醬菜鋪時,他又站了一會兒。老闆正給一個穿綠衣服的郵遞員稱醬菜,兩個人說說笑笑。郵遞員年輕,二十來歲,臉圓圓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接過醬菜,騎上自行車走了。周雲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想起那個陌生男人的描述:三四十歲,中等個,穿四個兜藍衣服。不是這個人。

  下午,他去了廠里。沒去保衛科,去了食堂。

  食堂里正忙著,準備晚飯。後廚飄出香味,像是燉肉。窗口前排著幾個人,是早來的工人,等著開飯。周雲濤找了個角落坐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食堂管理員姓潘,四十出頭,胖胖的,繫著白圍裙。他看見周雲濤,走過來打招呼,問周科長還沒吃晚飯吧,等會兒開飯了給你打。周雲濤說不用,坐一會兒就走。老潘說那您坐著,有事招呼。

  周雲濤問他,老張以前常來食堂吧。老潘說常來,老張不挑飯,做啥吃啥,人緣也好。周雲濤問,他出事前那段時間,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老潘想了想,說有一回,他一個人坐這兒,一碗飯吃了半個多鐘頭,也不知道想啥呢。我過去問他,他說沒事,就是想起點事。我說啥事,他就笑笑,沒說。

  周雲濤點點頭,沒再問。

  從食堂出來,天快黑了。廠里的路燈亮了,照著下班的人流。周雲濤站在路邊,看著那些人騎著自行車過去,一個一個,面孔模糊。他們都在廠里上班,有的在車間,有的在科室,有的在後勤,有的在保衛科。他們中間,有一個人,白天跟所有人一樣,夜裡變成另一個人。

  這個人是誰,他現在還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人就在這些面孔里,在這些日子裡,在這個城裡。他遲早會找到。

  回到家屬院,天已經黑透了。巷子裡有人走動,有人說話,有人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周雲濤走到老槐樹底下,看見隔壁老太太站在門口,沖他招手。

  他走過去,老太太壓低聲音說,今兒下午,又有個生人在巷子裡轉,穿藍衣服,站了一會兒就走了。周雲濤問長什麼樣。老太太說,沒看清,離得遠,就看見穿藍衣服,像個幹部。

  周雲濤謝了她,回屋生爐子熱飯。吃完飯,他照例在筆記本上記下今天的事:修鞋老頭的話,醬菜鋪老闆的話,食堂老潘的話,老太太看見的藍衣服。

  記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老槐樹的影子在雪裡模糊了,只剩一團黑。

  他想起修鞋老頭說的:他常來我這兒坐,有時候不修鞋,就是坐一會兒,抽根煙。

  張守義在怕什麼,在想什麼。那些解放前的事到底是什麼。李萬山去哪兒了。那個穿藍衣服的人是誰。

  這些問題,一個也沒答上來。但周雲濤不急。日子還長,線索會自己冒出來。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個城裡待著,看著,聽著,等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個凌川都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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