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雲濤推門出來,看見天陰得厲害,雲層壓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雪又下不來的樣子。他在巷子裡站了站,沒去保衛科,轉身回了屋。查鑰匙的事不急於一時,他得先把腦子裡那些碎布頭縫一縫,看能不能拼出個樣子來。
這一坐就是一整天。
屋裡光線暗,他點了燈,就著那點光看筆記。桌上攤著本子,攤著紙,攤著幾張手繪的地圖,是他這些天走過的路、去過的地方。冷卻池,材料庫,車間,機要室,家屬院,張守義家,巷子口,他都用鉛筆標了出來。那些點密密麻麻的,看著亂,可他心裡有數。
他拿起筆,在紙上一條一條列。
張守義,四十一歲,第七機械廠技術員,九月十七日夜落水身亡。疑點一:水性好,年輕時能在渾河游幾個來回,不可能淹死在廠區那個小冷卻池裡。疑點二:池邊有跑動鞋印,最後幾步是跑的,不是正常行走失足。疑點三:衣角沾著北山才有的野艾草屑,說明他死前去過北山。
張守義死前行為異常。近三個月頻繁夜出,鄰居多次看見他夜裡十一點多往外走。在車間對孫師傅說過想起解放前修械所的一些事,有些對不上茬。在食堂發過呆,一碗飯吃了半個鐘頭。頻繁借閱同一份老圖紙,三個月借了七次。
機要室被翻動。門鎖完好,是用鑰匙進的。抽屜拉開一半,檔案櫃移動了位置,但什麼也沒丟。這不是偷東西,是試探——試探夜裡有沒有人值守,試探保衛科反應多快,試探進出的容不容易。登記本上的日期對不上,張守義最後一次借閱記錄,機要室和車間兩本對不攏,有人改過,或者有人沒記。
家屬院。有鄰居看見陌生男人在巷子口徘徊,三四十歲,中等個,不胖不瘦,走路有點駝背,穿四個兜藍衣服,像幹部。這人出現的時間在張守義出事前半個月,出事後就沒再見過。還有鄰居夜裡看見人影在巷子裡晃,一晃就不見,不知是不是同一個人。
昨天下午,技偵科那邊送來一份通報。最近一周截獲不規則短波信號,深夜定時出現,發報時間固定在十一點四十到十二點十分之間。信號源大致範圍在老城區東片、家屬院南區、廠區北牆這一片三角地帶。這說明敵特確在活動,有電台,有人發報。
李萬山。老工人,與張守義早年同住一間宿舍,解放前一起在修械所當學徒。張守義死後,李萬山對人說過「老張出事,我也懸。這話周雲濤是聽崔科長偶然提起的,還沒來得及去見這個人。
線索,都在這張紙上。
周雲濤放下筆,點上支煙,慢慢抽。屋裡很靜,只有爐子裡的煤偶爾噼啪響一聲。窗外灰濛濛的,看不出時辰。他盯著那張紙,一條一條往下想。
張守義為什麼死。因為他知道了什麼,或者發現了什麼。那些老事不對勁,是什麼老事,解放前修械所的事。那時候修械所有軍統潛伏,解放後沒清乾淨,有人留下來了。張守義可能無意中撞見了什麼,或者被什麼人找上了。
材料庫里的鐵釘,那個叉形記號。是接頭記號,還是什麼東西的標記。為什麼刻在柱子上,給誰看。張守義進過那個庫房沒有,看見過那個叉沒有。他在池邊跑,是追什麼人,還是被什麼人追。池邊的野艾草屑說明他去過北山,北山有什麼,跟材料庫有什麼關係。
機要室的試探。敵人在找什麼,找那份老圖紙,還是找別的東西。他們沒偷,只是看,說明還沒準備好,還在踩點。他們熟悉廠區,熟悉保衛規律,知道什麼時候進去安全。這說明什麼,說明潛伏者就在廠里,有合法身份,能接觸到內部信息,甚至可能手裡有機要室的鑰匙。
家屬院的陌生男人。四個兜藍衣服,幹部穿的。廠里幹部多了,科室的,車間的,保衛科的,後勤的,幾十號人。這人是誰,為什麼在張守義家附近轉悠。他在等張守義,還是在監視張守義。他是不是也去過材料庫,是不是那個在立柱前留下腳印的人。
短波信號。老城區、家屬院、廠區三角地帶,這片區域不到一平方公里,住著七百多戶人家。發報的人就在這七百多戶裡頭,白天是普通居民,夜裡變成發報員。他跟那個陌生男人有沒有關係,跟機要室的試探有沒有關係。
李萬山。他還活著,知道些什麼。張守義死前見過他沒有,對他說過什麼。那句我也懸是隨口說的,還是真覺得危險。
煙抽完了,周雲濤把菸頭掐滅在爐蓋上,又點上一支。窗外開始飄雪花了,細細的,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化了,留下水印子。他看著那些水印子,腦子還在轉。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巷子。老槐樹的枝丫上落了雪,黑白分明。巷子裡沒有人,只有雪在下。
凌川這地方,表面平靜,底下有暗流。廠里工人照常上班,家屬院女人照常洗衣服,孩子們照常跑鬧。可就在這日常里,有人在暗中活動。白天裝成普通人,夜裡變成另一個人。開鎖,翻抽屜,做記號,發報,殺人。
這個人是誰,長什麼樣子,在廠里幹什麼工作。這些問題暫時答不上來,但範圍已經縮小了。熟悉廠區,熟悉保衛規律,能接觸到內部信息,有合法身份掩護,可能還跟張守義認識,跟修械所的舊事有關。這樣的人,不會太多。
雪越下越大了。周雲濤在窗前站了很久,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把地上的腳印都蓋住。他想起老太太說的話,夜裡有人影在巷子裡晃。那個人影,今晚還會不會出現。
他回到桌前,把那張寫滿線索的紙疊好,夾進筆記本里。然後披上衣服,推門出去。他要去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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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萬山住在老城區,離家屬院不遠。
趁著雪還沒積太厚,他得去一趟。張守義死了,李萬山還活著,得趕在別人前頭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