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山死後第三天，周雲濤去了縣檔案館。
他要查的東西很明確：一九四八年到一九四九年，凌川解放前後，軍統潛伏人員的相關檔案。省廳有過通報，當年這一帶是敵特活動重點區域，解放時有一批人漏網，一直沒有徹底清除。
檔案館在縣城老十字街口，一棟二層小樓，灰磚灰瓦，門窗都漆著深綠色。管理員是個老頭，姓徐，以前是教書先生，退休了來管檔案。他把周雲濤領到二樓，推開一扇門，裡頭是一排排木頭架子，架子上摞著發黃的紙盒和線裝卷宗。
徐老頭說，解放前的檔案都在這裡了，當年接收時亂得很，有的燒了，有的丟了，剩下的就這麼些。他指了指牆角幾個紙盒，說軍統那邊的材料都在那幾個盒子裡，你自己翻，有事叫我。
周雲濤挽起袖子，開始翻。
第一個盒子裡裝的是國民黨凌川縣黨部的文件，亂七八糟，有會議記錄，有人員名單，有經費開支，有信件往來。他一份一份看，看得眼睛發酸。看到下午，在一份人員名冊里，他發現了修械所的名字。
那是一九四八年的名冊，登記著修械所所有員工，四十七個人。姓名，年齡，籍貫，職務，入職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周雲濤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了張守義的名字，看到了李萬山的名字。那時候張守義二十四歲，李萬山三十一歲，都是普通技工。
他又看了一遍，把所有人的名字記下來。
第二個盒子裡裝的是國民黨特務機構的相關材料。有軍統凌川站的，有中統凌川組的，還有一些說不清是什麼組織的。材料殘缺不全，有的只剩幾頁，有的就一個封面。周雲濤翻得很慢，生怕漏掉什麼。
翻到第三天下午，他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徐老頭說，這份名單是當年接收時從敵特住處搜出來的，全縣就這一份，一直鎖在柜子里。周雲濤小心翼翼地翻開，是一份發黃的名單，抬頭寫著「軍統局凌川組潛伏人員名冊（絕密）」，落款是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名單上一共七個人，有化名，有代號，有職務，沒有真實姓名。周雲濤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五個時，停住了。
代號：影。職務：組長。備註：長期潛伏，待命。
影。
周雲濤盯著這個字看了很久。影，就是這個人。當年軍統凌川組的頭目，潛伏下來的特務頭子。張守義和李萬山，是不是知道這個人的真實身份，所以被殺了。
他又往下看，名單上另外六個人的代號分別是：狼、狐、蛇、鷹、貓、鼠。都是動物，只有頭目叫影。職務也寫著，狼是行動組長，狐是情報組長，蛇是電台台長，鷹是聯絡員，貓是內線，鼠是交通員。
備註欄里寫著，部分人員已撤離，部分人員留城潛伏，待令啟用。撤離的人去了哪兒，留城的人是誰，都沒有寫。
周雲濤把這頁名單看了好幾遍，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然後他合上文件夾，坐在那裡想了很久。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距離凌川解放不到半年。軍統在這個小縣城布置了七個人的潛伏小組，組長代號影。解放後，有些人撤走了，有些人留下來了。留下來的那幾個人，改名換姓，混進人群里，一藏就是十幾年。
張守義和李萬山，當年在修械所，是不是認識這些人，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他們也許是無意中撞見了什麼，也許是被人找上了門，也許是自己發現了不對勁。不管哪種可能，他們都成了威脅，都得死。
周雲濤把那份名單抄在筆記本上，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他把原件放回盒子，下樓跟徐老頭道了謝，出了檔案館。
外頭天已經黑了，街上沒什麼人。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著地上的薄雪。周雲濤走得很慢，腦子裡還在想著那份名單。
影，狼，狐，蛇，鷹，貓，鼠。七個人，七個代號。現在還有幾個人活著，幾個人還在凌川，幾個人就藏在眼皮底下。
那個穿四個兜藍衣服的陌生男人，是不是就是其中之一。那個在材料庫里刻記號的人，是不是就是其中之一。那個發報的人，是不是就是蛇，那個電台台長。
他想起張守義的死，李萬山的死，想起材料庫的鐵釘，想起機要室的試探，想起密信的碎片，想起短波信號。這些事，都是這些人幹的。他們藏了十幾年，現在開始動了。
為什麼現在動，因為有什麼大事要發生。王副部長要來視察，軍工機密就在手邊，機會難得。他們要趁著這個機會，干一票大的。
周雲濤回到家，點上燈，把那份名單抄在一張新紙上，釘在牆上。然後他站在牆前，看著那七個代號，一個一個看過去。
影。這個人是誰，長什麼樣，在廠里幹什麼工作，住在哪條巷子。他是幹部還是工人，是本地人還是外來戶，是大家眼中的好人還是不起眼的小人物。他藏了十幾年，沒有露出任何破綻，一定有極強的偽裝能力，一定有合法的身份掩護，一定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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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雲濤點上支煙，慢慢抽。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映在牆上的名單上。他看著那個影字，忽然想起那天在小陳家，小陳緊張的樣子，想起老鄭眼皮跳的那一下，想起老潘模糊的回答，想起小李對不上的日期。
這些人，都有可能是影，也可能都不是。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影就在他們中間，就在這個城裡，就在周雲濤每天都能見到的人裡頭。
窗外的風颳起來，吹得窗戶嘎吱響。周雲濤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夜色。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風吹得一晃一晃。巷子裡沒有人，只有路燈亮著。
他想起老太太說的話，夜裡有人影在巷子裡晃。那個黑影，是不是就是影。
煙抽完了，他掐滅菸頭，躺下睡了。睡著前他想，影就在暗處，盯著這一切。他得把影找出來，在那個人動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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