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山死後第五天,周雲濤去了趟廠里的閒置房。
那間房子在廠區東南角,挨著廢料堆,是早年工人宿舍。張守義和李萬山剛進廠那陣子,一起在這兒住過。後來廠里蓋了新宿舍,這排房子就空了,堆放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崔科長陪著來的,手裡拿著鑰匙。他一邊開門一邊說,這地方多少年沒人正經收拾了,裡頭亂七八糟的,能有啥可查的。周雲濤說,就是隨便看看。
門開了,一股霉味撲出來。屋裡光線暗,窗戶上糊著報紙,透進來的光昏黃昏黃的。周雲濤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才往裡走。
屋子不大,十來平米,一張雙層床靠牆放著,床上堆著破棉絮和舊報紙。對面是一張三屜桌,桌面落滿灰,抽屜把手有的掉了,有的歪著。牆角立著個木頭柜子,櫃門關不嚴,露出裡頭的零碎。
周雲濤先從三屜桌查起。第一個抽屜拉開,裡頭是些發黃的報紙,一九五幾年的,都脆了,一碰就掉渣。他翻了翻,沒什麼特別的東西。第二個抽屜里是幾個搪瓷缸子,都有豁口,還有一雙筷子,一個鐵勺子。第三個抽屜卡住了,拉了幾下才拉開,裡頭堆著些本子,封面都看不清了。
他把那些本子拿出來,放在桌上,一本一本翻。有的是工作筆記,記著每天乾的活,幾月幾日車了幾個零件,幾月幾日領了什麼材料,字跡工整,是張守義的筆跡。有的是帳本,記著每個月花了多少錢,買糧多少錢,買煤多少錢,剩下多少,是李萬山的筆跡。
翻到最底下那本時,周雲濤停住了。
那是一本舊記事冊,黑色硬殼封面,邊角磨得發白。他翻開,第一頁寫著幾個字:修械所雜記,一九四八。是張守義的筆跡。
他往後翻,裡頭零零碎碎記著些事。哪天下雨,哪個工友借了錢,哪天去北山打柴,哪天看見什麼人。都是流水帳,沒什麼特別的。翻到中間時,掉出來一張東西。
周雲濤彎腰撿起來,是一張照片。黑白的老照片,發黃,邊角折過,有撕扯的痕跡,只剩半張。照片上是六個人,都穿著舊工裝,站在一間廠房門口。臉都模糊了,看不清眉眼,只能看出大概的輪廓。最邊上那個人個子矮些,中間那個人胖些,別的分不出來。
他把照片翻過來看,背面什麼都沒有。沒寫字,沒日期,沒名字。
周雲濤把照片放在桌上,繼續翻那本記事冊。翻到最後幾頁時,看到一行字:三十八年四月初七,聽老劉說,有人在山上看見影。
影。
周雲濤盯著這個字,心跳快了一拍。三十八年是民國紀年,一九四九年。四月初七,陽曆是五月四號,距離凌川解放不到兩個月。老劉是誰,是當時修械所的工友還是別的人。有人在山上看見影,看見的是那個代號叫影的人,還是看見了一個影子。
他又往後翻,後面幾頁被撕掉了,只剩毛糙的紙根。再往後是空白,什麼都沒有。
周雲濤合上記事冊,把那張照片夾進去,裝進隨身帶的帆布袋裡。他又翻了翻別的本子,沒有新的發現。
從閒置房出來,他站在門口,看這排舊房子。牆皮剝落了,露出底下的青磚。窗戶歪著,玻璃有的碎了,用木板釘著。房頂的瓦也缺了不少,長著枯草。這地方早就沒人住了,可裡頭還留著張守義和李萬山的舊物,留著那本記事冊,留著那張照片。
崔科長問,發現什麼了。周雲濤說,有點東西,回去看看。
回到宿舍,他把那本記事冊又翻了一遍,每一頁都仔細看。除了那一條,再沒有跟影有關的記錄。可就是那一條,已經夠了。
三十八年四月初七,有人在山裡看見影。那時候凌川還沒解放,軍統潛伏小組已經在布置。影是組長,應該藏得很深,怎麼會被人看見。看見他的人是誰,是老劉,還是老劉告訴張守義的。張守義記下這件事,說明他當時就覺著不對勁。
後來呢,後來張守義有沒有再見過影,有沒有認出影是誰。十幾年過去了,他是不是又遇見了那個人,是不是認出了那張臉。如果是這樣,他就非死不可了。
周雲濤又拿出那張照片,對著光看。六個人,都穿著工裝,都年輕。這是修械所時期的合影,張守義和李萬山應該都在裡頭。另外四個人是誰,是工友還是別的什麼人。那個最邊上的人,那個中間的人,現在還在不在凌川,是不是還活著。
他想起那份軍統潛伏名單,七個人,有代號。這六個人里,有沒有人就是那七分之一。影,狼,狐,蛇,鷹,貓,鼠。七個代號,六個人影,對不上,還差一個。
周雲濤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名字,沒有日期,沒有地點。可照片本身,就是線索。六個人,只要找到一個還活著的人,認出來誰是誰,就能往下查。
他想到孫茂林,那個在北山種地的老人。他也是那年代的人,認不認識照片上的人。還有劉長河,他也見過解放前的修械所。還有那些老工人,還在廠里幹活的,退休在家的,只要能找到一個認得出來的。
窗外天黑了。周雲濤站起來,把照片夾進筆記本,把記事冊放好。爐子裡的火快滅了,他添了塊煤,坐回桌前,點上支煙。
煙抽了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記事冊上那行字:聽老劉說。老劉是誰,是劉長河還是另一個人。劉長河那天說他看見過幾個可疑的人從北山下來,是不是就是那一次。如果是,他看見的人裡頭,有沒有影。
周雲濤掐滅煙,披上大衣,推門出去。
外頭冷得厲害,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遠處一盞路燈亮著。他快步往老城區走,腳下踩著凍硬的路面,嘎吱嘎吱響。
他要去找劉長河,讓他認認那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