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濤去找劉長河的那天晚上,撲了個空。
劉長河家院門鎖著,敲了半天沒人應。隔壁鄰居探出頭來,說老劉去閨女家了,前兒個走的,得十來天才能回來。周雲濤問閨女家在哪兒。鄰居說在鄰縣,章黨那邊,具體哪村不清楚。
周雲濤站在巷子裡,看著那把生鏽的鐵鎖,站了好一會兒才往回走。
照片的事只能先放下。可腦子裡的線不能斷,他一邊走一邊把最近的事又串了一遍。
張守義死了,李萬山死了,都是修械所出來的老人。材料庫里有刻痕的鐵釘,機要室有人進去試探,密信碎片提到北山舊廟,短波信號在深夜定時出現,軍統潛伏名單上有七個人,組長代號影。這些事像一張網,越織越密,可網的中央是誰,網要網住什麼,還看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趟廠里,找崔科長要最近三個月的保衛科值班表。崔科長問他查什麼,他說想看看。崔科長沒多問,讓幹事把表拿來,厚厚一摞。
周雲濤把值班表攤在桌上,一張一張看。重點看兩個時間點,張守義死的那天晚上,機要室被翻的那天晚上。他看得很細,幾點到幾點誰值班,巡邏路線怎麼走,幾點巡查到哪個位置,都記下來。
看著看著,他看出點門道。
張守義死的那天晚上,九月十七號,值班的是老趙和小孫。巡邏路線是從廠門口到車間,再從車間到材料庫,最後到冷卻池。巡邏時間是晚上九點和凌晨一點各一次。張守義落水是在九點到十二點之間,正好是兩次巡邏的空當。
機要室被翻的那天晚上,十月二十二號,值班的是小孫和小李。巡邏路線差不多,時間也差不多。機要室在辦公樓一層,巡邏路線不經過辦公樓,只在外圍繞一圈。
周雲濤把這兩天的值班表和巡邏路線畫在一張紙上,又翻出前幾個月的值班記錄,把有異常的日子都標出來。材料庫有痕跡的日子,短波信號出現的日子,他都記著。把這些日子跟值班表對照,他發現一個規律。
凡是夜裡有什麼動靜的日子,值班的要麼是老趙和小孫,要麼是小孫和小李,要麼是小李和老趙。這三個人來回搭配,可從來沒輪到過另一個人。
崔科長。
崔科長的名字不在值班表上。他是科長,不排夜班,只負責白天的調度和檢查。可周雲濤記得,機要室出事的第二天早上,崔科長來得很早,比平時都早。他說是接到電話趕來的,可電話是誰打的,幾點打的,沒人問過。
周雲濤把崔科長這三個字寫在紙上,盯著看了很久。
崔科長,四十二歲,本地人,在保衛科幹了九年,從幹事干到科長。工作認真,為人厚道,廠里上下都說他好。他老婆在街道工作,兩個孩子都在上學,住家屬院第二排,離張守義家不遠。
周雲濤見過他很多次,說過很多話,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可現在想想,有些事好像對不上。
機要室出事的第二天,崔科長帶周雲濤去現場,路上說了一句話:邪了門了,進來一趟,啥也沒拿,就翻翻抽屜推推柜子,圖什麼。周雲濤當時沒在意,後來越想越覺得這話不對勁。一般人看見門鎖好好的,屋裡不亂,不會第一時間想到翻抽屜、推柜子。崔科長脫口而出,說明他早已知曉現場情況——要麼是有人告訴過他,要麼是他自己進去過。
周雲濤想起那天在材料庫,他問崔科長這地方以前幹什麼用的。崔科長說,日偽時期蓋的,後來當過倉庫,再後來就廢棄了,沒人去。可材料庫的門鎖有多次開啟痕跡,有人常去。崔科長天天在廠里,會不知道?
還有李萬山死的那天,崔科長來得也很快。周雲濤剛到現場不久,崔科長就到了,說是接到電話趕來的。誰打的電話,老趙頭打的,打到廠里還是打到保衛科。如果是打到廠里,總機轉保衛科,崔科長接到,合理。可如果是打到保衛科,那天值班的是小李,應該小李接電話,小李通知崔科長,時間上對得上,可誰說得清。
周雲濤把這些疑點一條一條寫在紙上,又一條一條看。每一條單獨看,都算不上什麼,可能是巧合,可能是記錯了,可能是多想了。可串在一起,就讓人心裡不踏實。
他想起局長說過的話,查案子,最怕的不是沒線索,是線索太多,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可還有一種情況,更怕,就是線索太少,疑點太散,不敢往那個人身上想。因為那個人你天天見,天天說話,天天笑著打招呼,你不願意相信他是鬼。
周雲濤點上支煙,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爐子裡的煤噼啪響了一聲,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
他把那張寫滿疑點的紙疊好,夾進筆記本,然後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走了幾圈,他停下來,看著牆上那張地圖。那個紅圈還在,七百多戶人家還在。發報的人就在那七百戶里,影也在那七百戶里。現在,崔科長也在那七百戶里。
他沒有證據,只有疑點。疑點不能抓人,但疑點能讓人多個心眼。
下午,他去了一趟縣局,找局長匯報。局長姓趙,五十多歲,老公安,聽周雲濤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趙局長說,你懷疑得有道理,但現在不能動。崔是科長,有職務,有背景,沒有確鑿證據之前,打草驚蛇就壞了。你回去繼續查,該盯的盯,該看的看,但別讓他覺出來。另外,從今天起,你的事只跟我一個人匯報,誰問都別說。
周雲濤說,明白。
趙局長又說,敵人能躲過巡邏,說明他們知道巡邏的時間和路線。知道這個的人不多,保衛科內部的人,還有廠里能接觸到值班表的人。崔如果是內鬼,他一個人還不夠,他得有人幫他。你想想,他平時跟誰走得近,誰能在外面活動,誰能在廠里接應。
周雲濤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從縣局出來,天已經黑了。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腦子裡還在轉。崔科長如果真是內鬼,那他就是影,或者影身邊的人。他潛伏了這麼多年,不動聲色,等到現在才開始活動。為什麼現在動,因為機會來了,王副部長要來視察,軍工機密就在手邊,再不行動就晚了。
張守義和李萬山的死,都是他幹的,或者他派人幹的。他們認識他,信任他,讓他進屋,吃他給的東西,然後死了。材料庫的刻痕,機要室的試探,密信的碎片,短波信號,都跟他有關。他白天是保衛科長,夜裡是另一個人。
周雲濤走到家屬院門口,停住腳步。巷子裡黑漆漆的,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他站在那兒,看著崔科長家的方向。那排平房的第三間,窗戶亮著燈,有人影在晃動。崔科長在家,跟老婆孩子在一起,跟平常一樣。
周雲濤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屋。
點上燈,生上爐子,他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記下來。保衛科值班表的規律,崔科長的疑點,趙局長的指示。寫完了,他看著那幾行字,心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本舊記事冊里夾的照片,六個人,看不清臉。如果崔科長就是影,他會不會在那張照片裡。一九四八年,他多大,二十出頭,正好是能進廠當工人的年紀。如果他那時候就在修械所,跟張守義、李萬山是工友,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周雲濤把照片拿出來,對著燈又看了一遍。還是看不清,臉太小,太模糊。可他知道,只要找到認得的人,就能認出來。劉長河,孫茂林,還有那些老工人,總有人認得。
窗外起了風,颳得窗戶嘎吱響。周雲濤收起照片,躺下睡了。睡著前他想,明天得再去趟北山,找孫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