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09:00，陸觀回學校補交課程作業。
教室門口沒有警戒線，講台上也沒有等著復原的路線圖。老師翻到作業末頁，用紅筆圈出兩個數字。
「這裡單位換錯了，這裡少算一段時間。下周重做。」
陸觀盯著那兩處紅圈：「不能看推理過程給一點分？」
「這是城市交通基礎課，不是偵探答辯。」
「我過程挺完整。」
「完整地算錯。」
後排同學笑出聲。陸觀把作業收回來，第一次覺得普通課程比證人陳述更不講情面。
下課後，社團同學叫他一起去食堂。他先看了一眼共享日曆。上午屬於他的學校時間，沒有與林雪約定行程，不需要申請；但中午原本說好回事務所吃飯。
他給林雪發了一條消息。
——同學臨時約食堂，預計13:00回事務所，中午那頓改晚上？
對面很快回復。
——收到。不是批准。
陸觀笑了一下。
——規則執行得不錯。
——你也一樣。
緊接著又來一條。
——少喝冰飲。
——這算什麼？
——私人建議。
他把手機收起來，拿起一杯常溫豆漿。同學問他不買冰的了？陸觀用杯沿碰了碰餐盤：「今天想喝這個。」
13:05，陸觀回到事務所。
接案鈴沒有響，留言箱裡也沒有新委託。辦公桌上只剩一摞報銷票據和那份被老師退回的作業。
林雪先看見紅圈：「兩個錯誤。」
「你怎麼一眼就數完了？」
「紅色很明顯。」
「林社長今天能不能假裝沒看見？」
「不能。」
她把作業放到電腦旁，又把一支削好的鉛筆壓在上面：「票據弄完就重做，別拖到晚上。現在核對報銷。」
陸觀拉開椅子：「聞名級偵探也要自己貼票？」
「尤其是聞名級。金額更高，錯了更明顯。」
第一張計程車票沒有行程備註。
「去哪兒？」
「法律援助中心。」
「寫上日期和對應案卷。」
第二張是列印店收據，金額只有十幾元。
「周奶奶那張相框？」
「社區自己付了。這個是我們列印授權表。」
林雪對上電子訂單，點頭通過。
陸觀翻出給父親買滅火器和固定帶的購物小票，順手抽走，夾回錢包。
林雪抬頭：「這張收得倒快。」
「給我爸買的，不走事務所的帳。」
「錢花了，回家還是只分到洗碗。」
「還有擇菜、拎東西。待遇挺全面。」
林雪忍著笑，低頭去看下一張票。陸觀把錢包收好，想起她那張費用表，又問：「這些你不會也記了吧？」
「記了。」
「洗碗一次算多少？」
「下次還是你洗。」
陸觀伸手去夠她的手機，被她按住。她將剩下的票據推到他面前：「先把這些弄完，別想著換我。」
14:20，兩人核完報銷。
陸觀以為能休息，林雪又調出緊急聯繫人頁面。前幾天改好的「家庭緊急聯繫人」還在，父母端的確認卻沒完成。她把頁面轉給他：「上次只存了草稿，你沒發出去。」
「幸好名字改過了。原來的家庭溝通對象，聽著像客服。」
「原名稱便於分類。」
「新名稱便於做人。」
林雪抿了一下唇，沒有反駁。
聯繫人權限仍保持三項：住院緊急登記、失聯核查和本人無法表達時的必要病史確認。位置常開、通訊錄和日常行程依舊未勾選。
「名稱改了，權限不變？」陸觀問。
「不變。」
「我媽會不會覺得家庭聯繫人應該能看我幾點回家？」
「上次吃飯，她已經說不用報那麼細。」
「你居然記住了限制自己的話。」
「我都記得。」
她說完便退出預覽，將手機還給陸觀。頁面下方仍是原來三項，沒有多出來的勾。
陸觀打開草稿覆核。林雪仍是第一現場聯繫人，父母是家庭聯繫人。他把父親號碼的末四位念了一遍，又翻通訊錄核對，沒再憑記憶直接點發送。
「如果我媽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在約會？」
「你自己回答。」
「你不替我證明？」
「除非你失聯，而約會對象是我。」
「那不是當場結案？」
林雪看了他一眼，耳尖又有點紅。
陸觀分別向父母發出聯繫人邀請，兩個確認框暫時都是空的。他怕母親把連結當GG刪掉，又補了一句：我剛發的，接一下電話。
母親先打來視頻。
「家庭緊急聯繫人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以後你住院，醫院先找我們？」
「我能說話的時候，先找我本人。」陸觀把三項權限念給她聽，「只有聯繫不上、失聯核查或者我無法表達時，才聯繫你們。」
「平時看不到你在哪兒？」
「看不到。」
母親明顯有一點遺憾，卻還是點了確認：「看不到就看不到。你肯主動留號碼，已經比以前強。」
父親在旁邊探過頭：「能看車在哪兒嗎？」
「不能。」
「那這功能一般。」
「爸，你剛遇到鑰匙權限的問題，就想拿我的位置權限？」
父親立刻把臉移出鏡頭：「我隨口問的。」
母親笑著把他拉回來，替自己確認後，又把手機交給父親。兩人的帳號分別操作，沒有共用一個簽名。
「小雪那邊呢？」母親問。
「她的聯繫人由她自己定。」
林雪坐在對面，聽見後把自己的頁面轉過去。第一現場聯繫人是陸觀，家庭聯繫人仍是林致遠。陸家父母沒有被順手加進她的名單。
母親看懂了，沒有追問：「這樣就行。等以後你願意再說。」
視頻掛斷後，林雪看著黑下去的屏幕：「她沒要求加入。」
「所以你準備的三種拒絕話術沒用上。」
「我只準備了兩種。」
「能讓我看看嗎？」
「私人草稿。」
「邊界執行得真快。」
林雪把手機扣下，嘴角卻輕輕動了一下。
聯繫人確認完成，頁面沒有彈出新的定位入口，只多了父母各自的簽收時間。陸觀截取權限摘要發進家庭群，姓名和電話以外的信息全部遮住。
父親回了一個「收到」，母親則問晚上是否回來吃飯。
陸觀看向林雪：「今天原本沒安排回去。」
「你想去嗎？」
「作業改完再看。」
「這是你自己的家庭時間，不用問我批准。」
「我是在問你要不要一起。」
林雪頓了兩秒：「先完成作業。」
「林老師又上線了。」
「單位別再錯。」
15:10，事務所仍舊沒有新電話。
陸觀開始重做作業。林雪在對面整理本月帳目。印表機偶爾響一聲，窗外有人推著嬰兒車經過，接案鈴安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第一道錯題改到一半，他下意識想把答案給林雪看。
「你會嗎？」
「不會。」
「那你剛才還數錯誤。」
「數紅圈不需要會。」
陸觀只能重新翻教材。
林雪過了幾分鐘，把一杯溫水放到他手邊。杯底壓著一張便簽：單位。
他低頭看，果然又險些把分鐘直接代進小時公式。
「你不是不會？」
「我看見老師圈過同一處。」
「這算場外援助。」
「算重複犯錯預警。」
陸觀把單位改正，在便簽背面寫了一句：謝謝林老師。
林雪收走便簽，沒有丟進廢紙簍，而是夾進自己的記事本。
16:20，肖靜發來消息。
她已經收到第九戶案件中可以公開的路線復盤材料，想來事務所取一份紙質版本，用於之後的城市安保課程。消息里沒有提任何非公開身份，也沒有要求查看住戶部分。
陸觀把請求轉給林雪。
「公開材料，給她一份？」
「可以。簽收時註明只含公開路段和撤回模型。」
幾乎同一時間，維多利亞也發來通知。她要歸還導師借走的案卷目錄，會在17:05經過事務所。
肖靜預計17:00到。
陸觀把兩個時間都放進共享日曆。林雪看見後，手裡的訂書機「咔」地按空了一次。
「時間重疊了？」他問。
「只差五分鐘，肯定會碰上。」
「都是公開資料。」
「我知道。」
「需要我錯開嗎？」
林雪的手指停在維多利亞名字上。她沒有點開對方資料，只看兩封正式消息里的到訪目的。
「不用。接待區是公開辦公區域，我也在。」
「這次算事實審閱？」
「我是文件審閱人。」
「和上次有什麼區別？」
「上次邀請對象只有你。這裡是我的事務所。」
理由成立得過分完整，陸觀沒法反駁。
16:35，林雪列印好肖靜要的材料，又備好歸還目錄的簽收單。
肖靜那份包含公開路線、施工時段和撤回說明；另一隻空文件夾等著收回維多利亞帶來的目錄。林雪在簽收單上核好編號，將兩隻不同顏色的文件夾分開放下。
她又擺出四隻水杯。
「為什麼是四隻？」陸觀問。
「你、我、肖靜、維多利亞。」
「你也坐接待區？」
「我是文件審閱人。」
林雪把四杯水的位置調了兩次，最後將自己的杯子放在陸觀旁邊。陸觀看見，沒有動它。
「只是座位。」她說。
「我還沒問。」
「提前說明。」
「這是通知，不是申請？」
「對。」
陸觀點頭：「收到。」
她把兩份簽收單從頭到尾又核了一遍，訂書機始終握在手裡。
17:00前，陸觀把作業重新算到末頁。林雪將下午簽好的報銷表收進抽屜，又掃了一眼他改過的單位。至於答案，她只把作業推回來：「下周交給老師批。」
接案鈴依舊沒響。
整整一個白天，他們處理的只有課程、發票、聯繫人和兩份公開文件。
17:00，門外準時傳來腳步聲。
第一下敲門響起時，林雪把自己的椅子往陸觀旁邊挪了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