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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肉攤的片刀

2026-09-19 10:35:24 作者: 拔絲蛋糕地瓜

  DNA比對結果在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分出來的。

  秦莉打來電話的時候,傅長寧正蹲在辦公室飲水機前面接熱水。手機震了,他直起腰來接,搪瓷杯擱在飲水機頂上忘了拿。

  「一號死者身份確認了。」秦莉的聲音帶著熬夜之後的沙啞,「周小梅,二十八歲,超市收銀員。DNA跟王大勇提供的家屬樣本親緣比對上了,母子關係,概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以上。」

  傅長寧握著手機站了兩秒。飲水機咕咚咕咚響了一聲,氣泡從水桶里翻上來。他說了聲知道了,掛了電話,拿起搪瓷杯走回辦公桌前。

  老周正在拆一包蘇打餅乾,看他表情不對,餅乾也不拆了。

  「周小梅。」傅長寧把杯子擱在桌上,「DNA對上了。」

  老周把餅乾往桌上一扔,站起來就往外走。小馬從工位上蹦起來,抓起外套跟上去。

  傅長寧走到門口回頭喊了一聲陳玥,讓她通知王大勇,就說請他來局裡配合調查,別說別的。

  陳玥應了一聲,已經在翻通訊錄了。

  帕薩特開出局裡院子的時候,太陽剛從雲層里露出一小片白邊。

  路上的雪化了一半,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泥點子。

  老周把車開得比平時快,過一個紅綠燈的時候踩了腳急剎,小馬差點撞到手套箱上。

  老周說坐穩了。

  小馬說那你別急剎啊。

  

  老周沒理他。

  王大勇的肉攤在鼓樓區的一個老菜市場裡。

  菜市場是那種八十年代蓋的大棚,鐵架子生了鏽,頂棚上的塑料瓦破了好幾個洞,陽光從洞裡漏下來,一道一道地打在地面上。

  地上永遠是濕的,混著爛菜葉子和魚鱗片。

  傅長寧掀開菜市場的棉布門帘,一股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

  肉腥味、魚腥味、調料味、爛菜味、人來人往的汗味,攪在一起,稠得像一鍋粥。

  他穿過蔬菜區和海鮮區,找到了王大勇的攤位。

  攤位在靠牆的一個角落裡,不大,三四平米。

  案板上鋪著一塊發白的塑料砧板,上面擱著半扇沒賣完的豬肉。

  一排刀具掛在案板後面的木架子上,從剔骨刀到剁骨刀,從片肉的長刀到切肉的小刀,擺了七八把。

  刀都擦得鋥亮,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層冷光。

  攤位上站著一個男人,四十出頭,膀大腰圓,圍著一條油光發亮的皮圍裙。

  他正拿著那把剁骨刀在砍排骨,一刀下去,骨頭渣子濺到案板上。抬頭看見傅長寧和老周,手裡的刀停在半空中。

  「王大勇?」

  「是我。」他把刀放下,在圍裙上蹭了蹭手。那雙手很厚,指節粗大,虎口有一道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漬。

  傅長寧亮出證件。王大勇看了一眼,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眼神閃了一下。那種閃不是慌張,是一種被人找到的認命感。

  「跟我們去一趟局裡。」

  王大勇放下刀,跟旁邊攤位的攤主交代了兩句,說幫著看一下攤子。

  那攤主打量了一下傅長寧和老周,點了點頭。

  王大勇解開皮圍裙,掛在木架子上,露出裡面一件洗得變形的深藍色毛衣。

  他從案板下面拿起一件棉襖套上,跟著往外走。

  走到菜市場門口的時候,王大勇忽然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攤位。

  案板上的豬肉還攤在那裡,砍了一半的排骨擱在砧板上。

  那把剁骨刀橫放在案板邊上,刀刃上還沾著碎骨頭渣。

  老周問了一句怎麼了。王大勇搖搖頭,說沒什麼,走吧。

  到了局裡,傅長寧把王大勇帶進詢問室。王大勇坐下之後,兩隻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節粗得像是用木頭削的。傅長寧給他倒了杯水,他沒喝。




  「是。」

  「我們已經確認了。那五個袋子裡的其中一名死者,就是周小梅。」


  王大勇的手動了一下。十根手指攥緊了,指節發白。他沒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低著頭看著桌面。

  沉默持續了大概有一分鐘。老周靠在牆角,沒有催。

  「你上次來報案的時候,說你老婆十一月二十五號下班之後沒有回家。你說你第二天才知道她沒去娘家,中間隔了一整夜。」傅長寧把報案記錄複印件放在桌上,「你們是夫妻。她一晚上沒回來,你第二天才去找?」

  王大勇的喉結動了動。他抬起頭看了傅長寧一眼,又低下去。

  「我們吵了架。」他的聲音很悶,「那天晚上她下班之前,我們在電話里吵了一架。她說加班,我說你天天加班。她說我不信她,我說你讓我怎麼信你。吵到最後她說她今天晚上不回來了,我說你不回來就別回來了。我以為她去她媽那兒了,就沒管。」

  「你為什麼說『你讓我怎麼信你』?」

  王大勇沉默了一下,說他懷疑她在外面有人。問她有沒有證據,他說沒有,就是感覺。

  她最近老加班,回來得越來越晚,有時候周末也說要加班。

  他往超市打過一次電話,她不在。她說臨時調班了。他不信,但也沒抓到什麼。

  「十一月二十五號晚上,你在哪裡。」

  「在家。我收攤回去就六七點了,做了飯,看了會兒電視,睡了。她沒回來,我也沒找。第二天給她娘家打電話,才知道她沒去。」

  「有人能證明嗎?」

  「沒有。我兒子住校。」

  「你家離華僑路多遠?」

  王大勇想了想,說騎車十分鐘。不算遠。

  老周從牆角走過來,坐在桌子另一邊,問他的肉攤上有幾把刀。

  王大勇說七八把,剔骨的、剁骨的、切片的、切塊的,還有一把剔筋膜的小彎刀。

  老周又問哪種刀切肉切得最整齊。

  王大勇說那是片刀,刀身薄,刀刃長,順著紋理切,切出來的肉斷面跟鏡子一樣平。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跟人講自己吃飯的傢伙。說完之後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抬頭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看傅長寧,說我老婆是被刀切的嗎。

  傅長寧沒有回答。

  「你家有沒有工地用的那種黑色垃圾袋?」

  王大勇搖頭,說沒用過那種,他家用的是超市買的一次性白色垃圾袋。

  「尼龍繩呢?扎東西用的。」

  「尼龍繩有。綁貨用的,肉進多了要用繩子捆。」

  「什麼顏色的?」

  「白色。」

  「你會打水手結嗎?」

  王大勇愣住了,問什麼叫水手結。

  傅長寧沒有解釋,從檔案夾里抽出現場繩結的照片,放在桌上讓他看。

  王大勇低頭看了一眼,說他不會打這種扣,看著就複雜。

  他捆肉就是普通的死扣,繞兩圈拽緊就行。

  傅長寧沒有繼續追問,他換了個方向,問周小梅做過闌尾切除手術是在哪家醫院做的。

  王大勇說是老家的縣醫院,十二年前的事了,她當時肚子疼得要命,送到醫院才發現是闌尾炎,差點穿孔傅長寧問他記不記得那道疤長什麼樣。

  王大勇想了想,說在肚子左邊,大概這麼長,橫著的,縫了四五針。

  「你最近一次看到那道疤是什麼時候。」

  王大勇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眼神變了,那是一種很慢的、從腳底往上蔓延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某種比恐懼更重的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說上個月還看到過,她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穿衣服,他看到的。

  眼淚從他眼眶裡湧出來。他沒有擦,就那麼淌著,淌到下巴上,滴在他深藍色毛衣的領口上。他不像是在說謊。

  傅長寧等他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點,讓他先回去,這段時間不要離開本市。

  王大勇站起來,腿碰了一下桌腿,杯子裡的水晃了幾晃。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背對著傅長寧,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擰開。


  「傅警官。那把片刀……你們拿去查,我配合。但我沒殺我老婆。我脾氣不好,我懷疑她,但我不會殺她。」

  傅長寧沒有接話。王大勇拉開門,走了出去。

  老周把詢問室的門關上,靠在門板上,抱著胳膊沉默了一會兒,說他的反應不像裝的,但他沒有不在場證明,刀有,繩子有,距離也有。

  小馬說調料那個事也合得上,他是賣豬肉的,搞點花椒八角醃肉不是很正常。

  傅長寧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在王大勇的名字旁邊又加了兩行字:不會打水手結,配合刀具檢查。

  「他說他不會打水手結。老周你把繩結照片拿給菜市場其他攤主看看,問問有沒有人見過王大勇打這種扣。小馬你去查他的通話記錄和銀行卡流水,十一月二十五號晚上到他報案之前,所有聯繫人,所有消費,全部拉出來。那個東西得繼續查。」

  傅長寧放下筆,看著白板上周小梅的照片。

  照片上的周小梅大概二十出頭,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頭髮紮成一個馬尾。

  跟王大勇描述的那個跟老公吵架、被懷疑有外遇的女人,看著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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